推拿熊
25-01-17 12:00 微博认证: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情感博主

上周六下午,我参加了在罗丹艺术中心的一场名为“美之道·美知道”的文化艺术论坛。曾经这里是上海世博会法国馆,如今陈列着大雕塑家罗丹许多重要的作品。论坛就在他的著名作品“青铜时代”和“夏娃”之间等待开始。#一部好电影对人的影响有多深#

这是两件让人看完后无法忘怀的作品。“青铜时代”光从美感上就能征服每一位见过的观众。是如此细致地还原了一位健美匀称的士兵身体,呈现将把物品向前投掷的姿态,试图舒展开,解除束缚,释放着内在的压抑。这件作品被认为是“象征着人类的最初觉醒”和“摆脱蒙昧”的意味。是他现实主义风格的代表作。

另一个作品则是“夏娃”,这雕塑展现了一位女士紧紧搂住自己的身体,把下巴埋在臂弯里,仿佛是在害羞,又仿佛是在保护自己脆弱的身体。能看见她隆起的小腹和略塌陷的臀部,每一块肌肉和肌腱都呈防御的姿态,如此真实,像是生命本身的冲动和强烈,也许她有着想要掩盖的秘密,也许她正孕育着一个孩子,也许她刚意识到她是一个独立的人,而在伊甸园中裸露自身,感到恐惧和羞耻,又迫切想要拥抱新的感受。

我凝视着“夏娃”,坐在人群中等待开场。随着身后听众的小声惊呼和掌声,一位女舞者着黑色长裙从后场跃入,像一只黑翅长脚鹬,优雅修长地接近我们,不断变换着肢体动作。当她发现我好奇地盯着她看时,她拉住我的手。我愣住,只感觉到那是一双干燥的有点冷但坚实的手,像汉白玉那么洁白,她扶着我的手起舞,放开我,再跳几步,拉住前排另一位女士的手,直视对方,再松开,忽然跃上讲台,用白色的幕布,将自己一点点裹住,再从幕布中将自己拔出。让人感受到的,是生命本身的挣扎和活力。这是一场向遥远的艺术家致敬的有关美的表演。现场无人交谈,都在愣愣地注视着美的发生。

面对美的发生,被美震撼到,看见有人是这样创造出美这样让美拔地而起油然而生时,正如主持人陈鲁豫所评价的那样:“那一刻,我们内心的那种平等感,自由感,我觉得是相同的。所以为什么美是可以跨越时间,跨越空间,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载体是无远弗届的。”

在论坛中,导演张中臣说到,他在20岁之前,和很多的农村孩子一样,因为成绩不好,高考就去了一个技校学做模具,然后去工厂干了一年多,实在受不了了。就寻求他哥哥的帮助,哥哥说,你来北京保卫电影。来了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哥哥在北京电影学院当保安。

他偶然间从住的保安宿舍,离C楼114教室只有一百米,就是那一次,他走进去看,发现一个女老师在讲大师研究。他当时不知道李安是谁,只觉得很兴奋,因为就一些他的生命经验里,放电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只有小时候在农村看过两次露天电影。这部电影是李安导演的《喜宴》。当时他有一种被闪电击中的感觉。

他说到这里,我脑海里像是有了时空隧道,穿梭回我的14岁,20岁,23岁,27岁,30岁。我想到在我人生各个阶段,看过的那些电影。

十几岁时,和家人坐在一起看的电影几乎都是些武打片,武侠片,和同学看的电影是《唐伯虎点秋香》《东成西就》这类,很闹哄哄,无厘头,那时我对电影的感受就是,讲了个有点意思的故事。

直到20岁时,在学姐的推荐下第一次看《重庆森林》,从此每次听California dreaming 脑海中都是那个穿着嫩黄色POLO衫理着短发灵气逼人的王菲,随着音乐摇晃着在快餐店里起舞。再往后,把王家卫几乎所有的电影都看完了。那些天,真是连上课都没心思了,脑子里一直都是那些电影画面,挥之不去。

原来好的电影可以平地卷起狂风。单凭叙事手法和视觉风格已经可以让人念念不忘。王家卫的电影是碎片化的、印象主义式的记忆段落,按照导演任性的美学偏好随意剪辑。在《花样年华》里,他不再使用哪怕一句画外旁白,而是以拍悬疑片的方式去拍一段中年人无法示人的爱情。这个电影打动了我,它不着痕迹地让我理解了成年人的感情是如此晦暗不明。当苏丽珍去了周慕云的房间,吸一口他放在一边的烟,拿走她曾经忘记带走的鞋,一切的悬而未决就这样秘而不宣地结束了。

如果有关电影美学对我人生产生重要影响的某个决定性瞬间,也许我会选择第一次看完《花样年华》的下午。看完后我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和谁说,在房间里闷闷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决定去宿舍楼下骑车,骑出去了很远很远,累了之后去买了一杯冰饮,我把冰块含在嘴里,用这样的方式去消解看完电影后带给我的巨大冲击。

我想,从那时起,电影在我人生中的权重,完全不一样了。我决心成为一个看很多重要电影的普通观众,决心让自己浸入某种震颤的美,被这种美夺取几秒的呼吸,仿佛失去了神志。决心被这样的美占据心神,决心让美渗透我的生活,光影,色调,视觉,音乐,文学,服饰,我决心我的生活里是真与爱与美占领高地。

去年接受到的一个共识是:“真正的成年是有能力也有意愿把自己重新养育一遍。”我不再责怪我父母曾经带给我的伤害了,因为我已经有能力做自己精神上的父母,以喜欢的方式重新养育自己一遍。

因为这就是我的人生了,无法责怪任何人。我为自己做主,像“青铜时代”或者“夏娃”这两件作品一样,我从蒙昧中睁开眼睛,渴望着一种真正的觉醒,开始一种真正由我自己做主的生活。

我想童年时期我被迫剪掉的头发,不能穿的衣服,不可以养的小狗,不能选择的鞋,不允许参加的运动,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电影和小说,那些像蝴蝶一样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翩然而逝的美。那些一闪而过的被美震撼的时刻,像人生中暴雨时分的一场场闪电。人被美唤醒,摄魂夺魄,怅然若失,像是神谕。

我想,也许成年后的第一个美育对象,也是自己。

美让我意识到曾经的生活如此流于表面,浑浑噩噩。我决心不再过某种程序中设定的生活,过着某种被推着走的社会时钟,“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儿”。不再选择毕业后工作三五年,找到一个还算温和的对象,结婚生子,两室一厅,一份安稳的两点一线的工作,沉闷的工装和上庭套装,定时打卡做表写文件,数着日子等年假出去玩和退休。我无法忍受自己的人生缺乏美感,缺乏对文学和艺术的感受,缺乏想象力。我想按照自己的意愿认真活一次。

感谢那些出现在我生命里,如同蝴蝶一般飞过废墟的美。是那些时刻留住了我,也让我在漫长的自我厌恶中活了过来。

美之道,人人都知道。原来人对美的感受,有时能调动那么多过往的生命经验,像唤醒一双渴望睁开的眼睛。人在活,人在忙碌中失活,于是美在生活中变得如此重要,有时激发美的是一个人的生命力本身。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