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海猎计划相关的那些研究者和工作人员接到全灭的通知以后都会经历什么。
生活从那一天开始宣告垮塌的人数其实远比想象中多。
每隔一段时间,老布就能接到一则讣告,没有征兆,没有宣告,一群人本来为了同一个目标前行,突然用最惨烈的方式拉下暂停键。生活失去了分寸,失去了过往的判断目标,留下来的日常生活瞬间变成历史遗迹。历史与现在,希望和绝望,顷刻之间就跨过了那条边界。
理智如阿戈尔人也很难从那条路上轻易走过。
信息屏上亮起讣告,老布没去参加仪式。只是仰躺在手术台上,注视小帮手如何逐渐靠近自己的瞳孔。他几乎有些茫然地思考:如今墓地还有什么意义?阿戈尔本境以外,所有的海洋,此刻都成了埋骨之所。
涉及海猎研究的每个人曾经都对参与者的未来有所准备,没有人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
要是负责人本人在就好了,每到这时老布又想,负责人其人很擅长在这种精神绝境降临的时刻重新翻找出另外的意义。不会束手无措,不会看着所有和自己命途相关的人一个个走进死荫。不会像此刻留下来的人同样,对着已经成为事实的一切瞠目结舌。负责人不会眼睁睁等待一切发生。
小帮手将药水注入,老布微微闭眼,想象在这里没有意义。所有在那一刻降临以后依然选择活下去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在心底做了决断。他们已经决定从现在开始逼迫自己原谅一些东西,借此否定一些存在,允诺一些可能,放纵一种思想。他们是自己信条的放任者和背弃者。但除非亲历者,又有谁敢说这样做不够残忍,谁敢说这样不负责任。
老布就叹口气,想,真不知道是谁更疯。
航道计划中偶然会遇见一些研究所时期的同僚。大家碰面,全身上下都带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愧疚。有些人甚至没办法去直视老布的眼睛。每到这个时候老布就说:没事。总要往前看。阿戈尔还需要其他的方案,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我们的方案。现在就有这样一个希望,我们这些人,从来都最擅长捕捉这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他说这话没什么信服力,故人们却也默契地不去拆穿。都是选择活下来的人,至少此时此刻,不必成为彼此过往信念的审判者和捍卫者。能允许自己走出来,能允许自己走回日常。这同样需要巨大的魄力和勇气。航道计划中的同事过生日,一群人埋头工作,系统跳出生日提醒。被点到名的同事站起来,在鼓掌和一声声祝贺中羞赧点头。视线在和老布等人相遇时迅速萎靡下去。老布笑笑,去后勤取蛋糕。餐车推过来,轻巧划破所有轻松气氛。
老布笑笑:都过来啊。
他把餐刀交给今天的主角,有点过于郑重。人们交换一些眼神,缓慢迟疑地笑了。老布点点头,走出房间。把日常交还给它正统的诠释者,与外面的空气做一个亲密接触。
庆贺的声音退下去了,变成几声轻微的开门声。几个老同事走出来,脸上挂着和老布类似的表情。老布点点头,他们用沉默回敬。一群人站在同一片寂静里,谁也没办法开口说出口第一句话。最年轻的那个人扛不住这种寂静,率先抬起眼睛:太久了,外面风大,先……回去。声音和眼睛同样,又湿又凉。
他说完就往回走,不看这些昔日的战友,不再注视一场失败,悲剧,仍然健在的证据。他还年轻,人生还没完全开始,应该有勇气寻回自己的轨道。他踉踉跄跄,满怀欣喜,眼睛里已经缺少了属于现在的维度。老布熟悉这样的年轻人,他看其他人如何交换眼神,又如何犹豫地跟着一起进门。最后一个人犹豫一下,正要跟上,被老布伸手扳住肩膀:下班以后再去看看,状态不对。
见对方眼神犹豫,老布叹口气:再喊几个人也可以。和刚才那几个人一块,就……单纯地聚一聚。不为了什么,只是聚一聚。人群这种时候有意义。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去盯着。昔日的同僚说,那顾问……那您……
他喊出过去的称呼,好像一切都没有走。于是老布笑笑,注视过往的一切如何缓慢逼近自己的瞳孔。
我不去了,老布说,我哪里都……不会去。
发布于 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