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以后,中国很快爆发了解放战争。庸俗的历史学家,把这归因为国共两党争权夺利的“争天下”,其实,这背后有更深刻的社会大背景。
这个大背景就是:抗战胜利以后,中国农村的阶级矛盾空前尖锐了。
为什么会如此呢?是因为“不在地地主”的数量猛增。“不在地地主”,是指那些拥有土地产权,但不在当地生活的地主。
抗战期间,很多地主为躲避战乱,搬到其他地方,比如大后方或者上海这样相对安全的大城市。他们在乡间的土地,则委托“代理人”代为管理和经营。
重要的规律是:“代理人”比地主本人还要凶恶。
这是因为,地主和贫雇农,不管怎么说,也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能还沾亲带故。遇到灾荒年景,难道为了收租真能把人逼死不成?一般不至于。阶级矛盾有,但不会那么尖锐。
但地主成了“不在地地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方面,地主本人不再目睹贫雇农的艰难,也就没了同情心。另一方面,“代理人”奉命收租,就算有同情心,也只能狠起心肠成为“压榨专家”,把贫雇农逼死,也没办法——不这么干,我没办法向上海的东家交代啊。
因此,抗战胜利以后,中国农村的阶级矛盾空前尖锐。温情脉脉的乡土社会不见了,代之以各色凶恶的“代理人”和陷入绝境,只能殊死一搏的农民。
这里面的大道理是:人际关系抽象化,会在不知不觉中,导致阶级矛盾尖锐。
面对活生生的人,把剥削进行到底的,也有,但不会很多——人心都是肉长的。但如果人际关系抽象化了,变成账本上的数字,变成利润增长或减少的指标,人和人之间的剥削,即使很残酷很无情,表面上也不容易看出来,不容易感受得到。无需“狠起心肠”来, 人就能做出非常凶狠的事情。
现在美国的阶级斗争和阶级矛盾,是同样的规律。
说美国的阶级斗争和阶级矛盾,很多人不信,觉得是夸张。这就是因为,由于种种技术变迁和产业变迁,美国的阶级矛盾往往抽象化了,表面上看不见了,于是,美国的权贵阶层并不用多么狠心,就能做出“无情压榨”的事情。
比如,因为脱实向虚,美国大量工厂迁往海外。那些企业家无需再为美国工人阶级的处境负责——甚至美国工人阶级本身都大大缩减了。那个街上的流浪汉,如果是福特汽车厂的工人,老板福特会想办法帮帮他。现在,他只是一个流浪汉,和福特的老板有什么关系?
金融贼的操作,更是种种抽象化和“数据化”。一个西装革履、彬彬有礼的人,在干净整洁的空调办公楼里,敲敲计算机键盘,修改调整几个代码,怎么看,也和“残酷”“无情”“剥削”“压榨”等等不沾边,他本人也完全自信自己是个守法的、有同情心的绅士。他从来都不讲粗话,更不曾使用暴力,他甚至还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
可是,就是这些绅士,用法律和技术编织的“网”,把无数普通民众“困在网中央”,不但无法翻身,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剥削被压榨。
教训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能过于抽象化,必须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关系,在这个基础上构建协作和社会本身。只有这样,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才不会因为抽象,而不知不觉走入绝境。
这就是“本地社会”“由人组成的社区”“可直接感受的生活”等概念的意义所在。
~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