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贫困,一个美国问题》译后记
2022年的秋天,我搬到了旧金山湾区南部的门洛帕克市。我住的公寓距离斯坦福大学约10分钟车程,学校为我提供了住房补贴。这里社区环境优美,道路两旁树木林立,步行几分钟就有一座公共图书馆,以及健身房、体操馆、篮球馆、游泳池和公园,居民可以免费或者以非常低的价格使用这些设施。
我刚搬来的时候,恰逢美国的中期选举,许多邻居正在联合起来投票反对门洛帕克市的一项平价住房计划。这个计划由附近的公立学校提出,要在一片空置已久的土地上修建一栋90户的公寓楼,多数将以便宜的价格租给学校的教职工,剩余部分则面向社会出租,每年大约能为学校创收50万美元,用于改善教职工的待遇。
反对这项计划的人说,他们理解湾区公立学校教师当下面临的生活压力,只是非常担心平价住房落成后会带来交通拥堵,并且“改变社区本来的样子”。
我注意到附近现有的房屋大多是独栋别墅,均价在300万美元。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不止一辆汽车,奔驰和特斯拉最为常见。夜幕降临,人们便会把车停进自家车库或车库门口的坡道上,因为市政府规定夜间路边不允许停车——这样有车的流浪者就不会到这里来过夜了。
“公寓面向社会出租,谁知道会搬来什么人呢?”一位邻居对我说,“以后我们还能放心让自己的孩子在外面玩吗”?
“有人说我们是种族主义者,是NIMBY,这太不公平了,”另一位邻居说,“我们并不是不欢迎新邻居,只是不想要高密度住房而已。”NIMBY指“not in my backyard”,即反对在自家社区修建平价住房的人。
搬来后不久,我认识了玛格丽塔·门德斯。她也是门洛帕克的居民,在附近的公立学校里当了30年的西班牙语老师。在投票前的几周时间里,玛格丽塔挨家挨户劝说邻居支持修建平价住房。她告诉我,因为这里缺少平价住房,有的中学教师被迫住在两小时车程外的地方,每天通勤来学校教课。“我知道在这当老师有多辛苦,”她说,“我希望居者有其屋。”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六,我跟她去了北边的贝尔黑文区。这里和我家隔着一条高速公路,也属于门洛帕克市,有着数量更多的公寓楼,以及面积更小的独栋别墅。大部分房子维护得不太好,院子里杂草丛生,栅栏上布满锈迹。街上行道树很少,浅色地面反射的阳光有些刺眼。
玛格丽塔戴着墨镜,健步如飞。她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住户是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他们用西班牙语交谈起来。贝尔黑文区的居民有70%和她一样是西班牙语裔,另有18%是黑人。与此形成对照的是,门洛帕克市作为一个整体,60%的居民是白人,16%是亚裔,家庭收入中位数近20万美元,是全美平均水平的三倍,是加州的两倍有余。
开门的男子说他在斯坦福大学做装修工人,几年前租下这处房子,同住的还有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玛格丽塔提醒他投票支持修建平价住房,留下几张宣传材料,并向他道了谢。那天下午,她一共敲开了十几户人家的门,除了一户没有投票权的人家,其他都答应一定会投票。
与贝尔黑文区相邻的东帕洛阿尔托市也是湾区收入较低的地区之一。在2022年中期选举前不久,这里有居民发现家里的自来水呈现棕色并且味道刺鼻,大约70%的居民不得不购买瓶装水,而整体而言美国是全世界饮水质量最高的国家之一。这让我联想到马修·德斯蒙德在这本书里提到的“精力税”:贫困社区的居民为贫困付出的代价,是富人不需要承担的。
在写美国住房危机的《扫地出门》一书中,德斯蒙德用冷静克制的方式讲述了居无定所的穷人的故事,而在本书开篇,他直接明言:“要理解贫困产生的原因,我们不能只盯着穷人本身。我们这些拥有特权、过着丰裕生活的人,必须检视自己。”
旧金山湾区是全美国最富有的地区之一。在这里,高收入群体居住的社区有着漂亮又平整的道路,而低收入社区的居民就得忍受坑坑洼洼的路面。越有钱的社区,越少有公交车和地铁(一些人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把贫困挡在外面),人们可以直接从自己家的车库开车到公司,或者干脆居家办公。住在这样的社区里,人们可以不与其他人和事物产生联系。
位于南湾的斯坦福大学,本科录取率仅4%。作为一所顶尖私立学校,它拥有400亿美元的捐赠基金。按照世界银行最新的经济数据,400亿美元超过了近100个国家和地区全年的GDP。几年前,有新闻机构通过报税记录发现,斯坦福有一半学生的家庭年收入排在全美前10%,近1/5的学生家庭年收入属于前1%。最优越的教育资源被最富有的人群握在手里。
如果以斯坦福大学为中心,车程15分钟为半径画一个圆,上述所有故事全部发生这个小圆圈里。圆圈之外,美国各地的情况也十分相似。
在这本书中,作者写道:
在这样一个贫富差距巨大的国家,穷人越来越依赖公共服务,而富人越来越想摆脱它们,这就导致“私域奢靡而公域贫瘠”的现象,这种模式会不断自我强化,改变我们的社区,进一步拉大我们的差距。
在严重不平等的世界,在“私域奢靡而公域贫瘠”的国家,享受更好社会资源的人能够承认自己对他人的贫困负有责任,愿意审视并参与解决问题,这就是德斯蒙德的呼吁。他认为:作为消费者,可以了解相关企业给环境和劳工权利带来的影响,并根据这些知识做出消费决定;作为学生或教职人员,可以检查自己学校的捐赠基金是否被用于投资剥削性的企业;作为“打工人”,要看自己的行业是否设置了不必要的门槛,把试图入行的人挡在门外。
这样做很难,但也确实有人在进行尝试。2022年的中期选举结束后,近62%的门洛帕克市居民投票支持了修建平价住房的计划,这让玛格丽塔非常欣慰。虽然这可能并不利于房产持续升值(值得一提的是,在距离平价住房选址较近的地方,支持该计划的票数是比较低的),但这个城市里的多数选民还是做出了这个抉择。这也许说明,人们对别人的困境并非无动于衷,许多人还是愿意用自己手中的权利,推动一些改变的发生。
正如作者所写的:
想给隔离画上句号,富裕家庭必须放弃一些东西,但人们会获得更有价值的回报。我们必须停止囤积机会和保障,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就不必再参与排斥他人和制造贫困的无良生意,不必感到羞愧。
最后,翻译与所有工作一样,有权衡与妥协。这本书的英文原版书名为“Poverty, by America”,原本希望译成《贫困,美国制造》。最终的书名是尊重出版方意见做出的决定。
感谢你读到这里,译文如有疏漏,期待指正与包涵。
董孟渝
2024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