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病一味药就够了
一
疾病即是阴阳气血失正。中药各有其偏性,中药之所以能治病,即因为其偏性可以纠正人体阴阳气血之偏。
把几味中药合成一个药方,可以正好地纠偏。事实上,有时若病机简单,完全可以用单味中药来治病。俗话说:“单方一味,气死名医。”有时用数味药组方治疗效果不好,而投单味药却能获得满意的疗效。
老中医岳美中谈用药时就谈到这样的观点:有些病一味药就够了!有一些疾病,用单味药可以制胜,就无需使用成方。
岳老举了几个应用单味药的例子。例如:治病瘊子(疣),薏苡仁有较好效果,将它轧面,每天冲服10克或煎服30克,一般月余可能脱落。
小儿受惊吓,或生气存食,出现不思饮食,大便干燥,鼻子下面的人中穴处发红,鼻根发青,睡眠易惊,无名指关节屈伸时格格作响,用黑白丑炒焦,每天服一小撮(约1克),以泻下为度,效果较好。此方对小儿滞颐流口水亦效。泻下太厉害,可用小米粥或咸鸭蛋调补。
椿根白皮主泻血,对于顽固性血便,粪色鲜红者有效。可轧面兑入适量,每次服3克,1日2次服用。
黄连或黄柏口含,对口疮分泌物多者效佳。
岳老还举一例:昔在山东时曾治一患者咽痛如刀刺,曾用中西药未效。细察咽喉,局部不红不肿,诊断为少阴咽痛。病由少阴经气不能舒展所致,予服《伤寒论》甘草汤,生炙甘草并用,以舒其痉挛,饮后2日,其痛若失。
二
历代医家多有喜用单味药治病者,诸多著述中所记载的单味药方多不可胜数。以下试举数例:
唐代大医孙思邈《千金翼方》记载:“主散发头欲裂,眼疼欲出,恶寒骨肉痛,状如伤寒,鼻中清涕出方:以香豉五升,熬令烟出,以酒一斗投之”“亦主时行寒食散发”。香豉即为淡豆豉,味苦、辛,性凉,归肺、胃经,功能解表、除烦、宣发郁热。在《本草纲目》中记载淡豆豉“得酒则治风”,故加酒可以发汗解表。(此方是淡豆豉与黄酒,算是两味药了。)
《本草述钩元》记载:“治时疫喉肿盛行,用夏枯草捣烂渍水,去渣,少加酒服”。夏枯草味辛苦,性寒,能清肝肺之热,散咽部之结,被称为清热散结之佳药,可治疗时疫喉肿盛行。
《调疾饮食辩》记载:“枇杷叶治肺热久嗽,又治时行温热,呃逆,呕吐,泡浓汁代茶饮”。枇杷叶因其苦寒之性,能清解肺热、肃降肺气,从而达到止咳效果。
《伤寒直指》记载:“解一切疫:甘草(五两)细切,微炒,量人能饮若干,取无灰酒,研,去渣服。当大泻,毒随出”。甘草味甘性平,归心、肺、脾、胃经,功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诸药,在此主要是取其清热解毒之效,且大量服用甘草会导致腹泻,泻下可将疫毒排出。
《鸡峰备急方》言:“察见牙齿日长,渐至难食,名曰髓溢病……用白术煎汤,漱服即愈。”肾主骨生髓,五行属水,《素问集注》载:“肾属水,而制于脾土,故脾为肾之主。”白术味甘、苦,性温,归脾、胃经,为补气健脾第一要药,脾旺则能制肾。
《䱐溪秘传简验方》中云:“乳吹,甘菊花根叶杵烂汁,酒冲服,渣敷患处,立效。”
民国大医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记载了不少单味中药治病的经验。比如有一味薯蓣饮,其药方是:“生怀山药四两切片。上一味,煮汁两大碗,以之当茶,徐徐温饮之。”此方能“治劳瘵发热,或喘或嗽,或自汗,或心中怔忡,或因小便不利,至大便滑泻,及一切阴分亏损之证。”
再如,山茱萸一味亦可救急固脱。张锡纯记载:“一人年二十余,于孟冬得伤寒证,调治十余日,表里皆解。忽遍身发热,顿饭顷,汗出淋漓。及予至见浑身汗出如洗,目上窜不露白晴,右脉微细模糊,按之即无。此肝胆虚极,而元气欲脱也。急用净萸肉二两煎服,热与汗均愈其半。遂用来复汤两剂而病若失。”张锡纯对山茱萸极其推崇,认为山茱萸可用于上脱、下脱、阳脱、阴脱,“奄奄一息,危在目前者,急用生净山茱萸肉三两,急火浓汁煎一大碗,连连温服之,其脱即止。”
有学者用生大黄50克,加水500毫升煎沸两分钟,每次服50毫升,日服五至十次,每日一剂,治疗急性胰腺炎,取效甚高。
有学者治疗轻型冻疮,用桂枝50g,清水2L,文火煎煮30分钟,去渣冷却至50℃左右,浸泡手、足病变部位15分钟或温敷耳、鼻、脸病变部位15分钟,每天1次,连续7天。治疗16位患者皮肤颜色还原,灼痛、瘙痒、麻木等症状消失。
有学者曾治一老妇患脑血管意外,属中风痰厥,被抬来急诊。当时患者昏迷,痰声如曳锯,即到药柜取来白矾一块,捣为碎末,开水溶化滴喂,竟使痰下声和。《本草纲目》谓白矾能“吐下痰涎饮澼,燥湿解毒追涎”,并引《大明本草》云白矾能“除风去热消痰……治中风失音”。又引陈师古方,以白矾、牙皂末服,治中风痰厥,四肢不收,气闭隔塞。因牙皂末常仓卒难办,单用白矾亦可。
张锡纯认为,白矾长于治顽疾热,急症用之诚有捷效,惟凉痰凝滞者断不可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记载:一妇人,年二十八,因悲泣过度,痰涎堵塞胃口,连连干呕,形状又似呃逆,气至咽喉不能上达,剧时浑身抖战,自掇其发,有危在顷刻之状,其脉左手沉濡,右三部皆无,乃热痰堵塞;其脉如此者,痰多能瘀脉也。遂用生白矾二钱,化水饮之,即愈。并且认为“用之屡次,皆可随手奏效;即痰厥至垂危者,亦能救愈”。
有学者治疗多例咽喉肿痛患者,每于解毒利咽剂中加入葶苈子,或用单味葶苈子研细末冲服,取效显著。葶苈子味苦辛,性寒,归肺,膀胱二经。泻肺平喘,逐痰饮,利水消肿。用于治疗痰涎壅滞,咳嗽喘促以及水饮停聚,水肿腹满,小便不利等症。这位学者在临证中发现葶苈子尚有清热利咽喉之功。
有学者用南瓜藤汁治疗烧伤、烫伤27例,均痊愈,且无疤痕。方法:将南瓜藤砍成一寸长的小节500-1000g,捣烂成糊状挤其汁装入玻璃瓶(埋在土里1个月或15天)备用。将患处用茶叶水洗干净后,再将南瓜藤汁擦于伤处。
有学者用新鲜仙人掌1-2片,洗净,去刺、捣烂,加适量的糖和醋少许,调成糊状,外敷病变部位皮肤上。2次/d,20min/次,3-5d为1疗程。常用于链霉素、卡那霉素、黄芪注射液或丹参注射液肌注,引起注射部位硬结、红肿甚至坏死,疗效显著。
有学者用草决明30g,加水1000ml,煎至400ml,顿服,1次服下,1剂/d,小儿酌减。治疗麦粒肿13例均愈,随访6个月,无一复发。
……
三
单味药方非常好用,以至于不少大医在给自己及家人治病时亦用单味药方。以下试举三例:
其一,宋代大医许叔微在《普济本事方》中记载了他用单味苍术治疗自己“癖囊”的经验。许氏年轻时勤奋好学,经常读书到深更半夜。他习惯于向左侧伏案写字,每当深夜感到困乏时,又常常要饮酒提神。上床后喜欢向左侧睡。三五年后,渐渐感到酒从左边而下,漉漉有声,伴有胁痛,食量显减,十数天内定要呕吐酸苦水数升。许氏自己揣度病情,认为已成“癖囊”之疾,如潦水之窠臼,清者可行,浊者停蓄。不如采用燥脾以胜湿,崇土以填窠的方法,单服一味苍术三个月,病症消除。一直坚持服药数年,诸症悉除,且头晕目眩也消失,在灯下能书写很小的字。他所患的“癖囊”,或是今时的胃下垂。
其二,据《本草纲目》记载,李时珍年轻时患了咳嗽病,一到夏天病情便会恶化。先后吃过发表退热、润肺清心、清热化痰等药,皆无效。李时珍的父亲也是一位医生,他想起金元时期名医李东垣的治病经验:治疗咳嗽身如火燎、烦渴多饮、白天病重的肺热病人,单用一味黄芩煎服有效。于是用一两黄芩煎汤让李时珍一次喝下。第二天身热退去,咳嗽痰多等症状明显减轻,之后便康复如常。
其三,张锡纯曾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记载了他用一味生石膏治疗自己儿子发烧的医案:其子七岁那年,感受了风寒,可能是张锡纯工作太繁忙,疏于照顾,四五日之后,七岁的儿子开始发高烧,舌苔黄而焦黑。于是张锡纯就给孩子开药,小孩嫌药太苦不喝,强行给他喝就呕吐不止。张锡纯只得予以生石膏30g左右,煎成清汤(因为石膏煎出来的汤液无色无味,小孩容易接受),分为温热服下。服药之后,病情竟然稍稍平复了许多。然后张锡纯又煎煮生石膏60g,也是分多次温热服下,病情又好转很多。接着又给煎生石膏90g服下,病就全好了。
四
我平时常于临证之余,读读历代医家著述中关于单味药的药方。我的体会是,单味药方极多,若能善于应用,取效还是极高的,所以临证时万勿轻视单味药。
我临床常用一味中药来治病,以下试举数例:
我治疗慢性肾病属于瘀血病机者,即水蛭研极细末,每次一克,日两次,温水冲服,即有不错的效果。
我亦用水蛭研极细末,装入0号胶囊,用来治疗高脂血症。每次三粒胶囊,日两次,温水冲服。
我治疗各种肿瘤(包括良性及恶性),喜用一味制马钱子研成极细末,装入0号胶囊,嘱病人每次服一粒,于每天睡前温酒吞服。服五天休息两天,再继续服。此方有止痛、和胃、通阳、散结之中。
南宁的夏天非常炎热,暑气蒸腾,感觉很不舒服。我常用白茅根100克,水煎后随意饮用,解暑利小便之功甚强。
我治疗颈椎病引起的手麻,常用血竭温水冲服,每次一克至1.5克,日两次,效果满意。
我治疗各种眼病,不论是高血压、糖尿病引起的各种眼底病变,还是近视及缺乏维生素A引起的两目干涩、视物昏花等,常用冬桑叶15克,开水泡代茶饮,日1剂,可先用开水泡30分钟,候温随意饮用,可加开水三四次。疗效甚好。
我治疗老年人出现的下肢水肿,常用生黄芪120克,加糯米120克,水煎服,日一剂。此方可以化湿利水消肿,兼能补虚。(此方或糯米算是一味药,则是两味药方了)
我治疗荨麻疹,喜用一味路路通研极细末,每次三克,日两次,温水冲服。路路通名为枫香,故称之为枫香散。
我治疗跟骨骨刺,常用白术100克,水煎后既内服,亦泡脚,疗效甚高。从五行生克制化理论分析,土克水,脾虚不足以制水,则肾水外溢,表现为根骨骨刺。用补脾的白术健脾即能治疗跟骨骨刺。
我治疗急慢性尿路感染,常喜用一味马齿苋10克(若鲜品可用至500克),加红糖90克,水煎分4次温服。药后盖被卧床出汗。马齿苋是一种常见野菜,也是一味中药,其味酸、性寒,归大肠、肝经,可清热解毒、利湿、凉血止血,对湿热下注型细菌性阴道炎、尿道炎、带下等有良好的治疗作用。唐代《新修本草》称马齿苋“饮汁,治反胃诸淋”;宋代《太平圣惠方》也记载“马齿苋汁服之”可治“小便热淋”,说明马齿苋治淋证确有特殊功能。
治疗咽喉肿瘤或音哑,我常用一味藤茶三五克,开水泡代茶饮,取效非常满意。有时治疗音哑,亦用一味诃子煎水服。
我治疗耳流脓或急性中耳炎,常用一味猪胆汁。嘱病人去卖猪肉处买一个新鲜猪胆,把胆汁滴入耳道,或用棉签蘸胆汁涂入耳道,日一次,连续用两三次多可治愈。
我常用葛根粉来调和肠胃,治感冒、鼻塞,兼用来解酒,取效满意。
……
五
我非常喜欢张锡纯的临证经验。他倡导:“捡对证之药,但此一味投之,以观其效力”,“重用一味煎汤数盅,徐徐服之,恒能挽回极重之病”。
今时不少中医人开的药方越来越大,药味越来越多,甚至动不动就二三十味药。这样不但疗效很差,而且给病人增加了极大的金钱负担。我的观点是,我们应该学习张锡纯应用单味药以及小方的经验,用最少的药味去治疗疾病。
翻翻《医学衷中参西录》一书,其中用单味药治病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许多时候救治的是重证、危证。
比如用山楂一两煎汤内服通经闭;半月服用海带2斤治愈瘰疬证;用酸石榴连皮捣烂,煮服治泄泻;生熟萝卜子各一两煎汤顿服治寒湿结胸证;用斤余龙眼肉蒸熟治心脾两虚之顽固性失眠获效;用悬挂于茂盛树上百日的萝卜治劳喘,认为茂树之叶多吐氧气,萝卜借氧气酝酿,补益之力必增;用胡椒宣开寒饮;用生鸡子黄定喘;用单味鸭肝炖服治肝胆虚夹热之痢疾诚有效验……
张锡纯亦喜把中药加米煮成粥来治病。此方法别开生面,颇有创意。比如,他治初得温病之身体壮热不退者,以生石膏二两、生粳米二两半共煎至米烂熟,乘热尽量饮清汁,使周身微微汗出,则病无不愈者。张氏认为:石膏性凉清热,如单味煎汤,毫无浆汁,与清水无异,且服后药力敷布甚速,由胃下趋,起不到发汗祛邪之功。不仅如此,张氏认为清水煎开后,变凉甚速,“以其中无汁浆,不能留热也”。如与粳米同煎粥,粳米稠润之汁,不仅能留蓄热力,以为作汗之助,又能逗留石膏于胃中,使之由胃输脾,由脾达肺,药力四布,经络贯通,则汗之而愈。故张氏主张“人之欲发汗者,饮热茶不如啜热粥也”。
我临床喜用张锡纯的单味药方。我的体会是,若能对证用之,既有高效,又便宜,且切合中医紧接地气的特点。
如何才能更高效行应用单味药呢?我认为当精确掌握每一味中药的特性,包括其性味、归经、功效,这样才能在临床应用时胸有成竹,并取得满意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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