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一条当年深圳三和大神的“挂壁面”相关,#寻找三和好人杨完成#,真是唤醒我一些长篇尘封记忆。
我来上海那年,正好是“三和大神”在互联网走红的时期。当时我住在素有上海新手村之称的张江高科。广兰路地铁站出来,一派五线城市商业风貌,路两边煤气罐,三轮车,移动摊位兮列如麻,手抓饼,烧红薯,红油凉皮,烤冷面。小有门脸的饭馆,也不过是煎饺炒饭,面条馄饨。
行政地图上看,这确实是上海。但从体感上,跟我北方老家县城没啥区别。
我由此与千里之外的“三和人才市场”神交。很显然,两个大城市的宽容度遥相呼应。上海为我预留的生活地带,态势上也是一种三和。它们都属于新人进出大城市的缓冲带,为不甚顺遂的人提供一种最低剂量的城市生活。在这里的人往往低起较低,也几乎没有退路可言。
时至今日,在无数个忧心忡忡的夜里,我潜意识里把深圳那个现象级的地带,当成我的未来的容身之所。这是一种自我定位的下限,身在这个下限里的人,常觉人世有种跌宕的江湖气息。
(当然,那是当时的深圳,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江湖之中必有性情中人。三和大神亚文化有一个著名的衍生梗,挂壁面,是其中最知名的江湖人事。
挂壁面源自三和的双丰面馆,四块钱一碗面,九年没涨价。老板跟我同姓叫杨完成。杨老板在三和日结工里被视为一款餐饮教父。日本NHK拍摄的三和纪录片中还专门拍过双丰面馆。
杨完成的一碗面,面量二两五左右,汤底日更且随机,有时候是排骨萝卜,有时候是红油肉丝,总之多少有些荤腥。但无论如何,价格四元——从2009年开始,直到杨完成2018年离开深圳,一直是这个价格——那年深圳市中心便利店冰柜里的550ml的可乐也要四块钱。
在三和文化兴盛期,挂壁面是大家自嘲的素材。但在互联网上,杨完成的依靠多年不涨价成为“三和好人”。一碗面八九年不涨价,显然不合常规,跟高速发展的深圳也不合拍。都市法则不生效的地方,有市井法则。市井法则不灵光的地带,有江湖情绪。三和大神和双丰面馆,算是一种江湖互文。
现在回头看,如果说三和大神是城市发展到某个阶段、机会和结果分配矛盾达到临界点的必然产物。那杨完成的挂逼面,就是江湖文化在城市边缘的显现。
江湖另有一套法则,这套法则里,价格并不能标定一切,人情冷暖还在发挥作用。那时我经常想,如果我有机会做好人,他会是我够得到的一种好人。
今年春节前,某手一档社招栏目,想起这位传奇故人,想邀他担任嘉宾来新春招工会。三和旧址早已物是人非,零星几位旧邻记得此人,也说不出他的去处。
摄制组从深圳一路向北,寻至杨完成的老家邵阳。这位曾经出现在多部纪录片、媒体报道里的网络义人,已年近70,此时在老家经营一家专供老人午餐的快餐店。寻常巷陌,寻常店面,寻常风味,只是仍比市面更便宜——9块钱,3菜1汤荤素任选。
没有戏剧化的情节,没有传奇出场的气氛,就忽然出现在你眼前,像街上日常偶遇,你完全不能想象眼前这个老人是多年前被追捧的江湖名人。
谈及往事,杨完成只说自己作为普通人,在深圳跟其他普通人相处过。他极力不让自己有任何光辉,“帮”字未必谈得上,他说。每碗面少赚一点利,是为了拥有了更多主顾常客。
成为三和好人,对杨完成来说是一次意外。工作人员问“有人说你是当地的良心”,他明显窘迫,揉鼻掩饰,说“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小的人,我并不伟大”。
杨完成在最火的时候选择隐藏到另一个城市的角落里,开另一家利润极低、但在网上无人关注的餐馆。
他不愿意活在好人滤镜里,也不想成全某种公共期待的好人滤镜。
他对那些“小娃娃们”最大的期待,就是得到一份稳定工作。虽然他卖4元的面,但他反对人一直吃这碗面,因为那样“成不了材的”。救穷为了解困,这是尘世菩萨心肠。
杨完成如今身体硬朗,有女儿陪伴左右,孙儿绕膝,是我们想象中好人该有的晚年。
但七十岁的人毕竟气衰,难出远门,去北京参加活动是一种奢望。他说等彻底不干了,想回一趟深圳。那时候如果想到北京,再去看看首都吧。
这一年我们看过很多世界缝补者的故事。某手摄制组说是邀他做嘉宾,想更多的我想是一种对往日基层义气的致敬。一位普通人,有一份普通的善良,就足以被记住。
可能在城市里站住脚,并不需要什么不得了的好人、奇人,而是我们作为普通人,俗人能多相互理解一点。
在三和旧址,有人回忆起杨完成,说:他的面我吃过一次,并不难吃。里边还有一个煎蛋,算是物美价廉。
多年后,旧地不再,故人萍水天边。但吃过那碗面的,四五元的价格还有一个煎蛋,就足够一个人始终记得了。多少生活失意的地带,我们就靠这一碗面,这多出来的一个煎蛋才活了下去。 http://t.cn/A63UNT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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