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撇到丹阳(下)
黄连山,齐梁文化森林公园。
未到景区,沿途已是车流入潮,再往前,路旁停满了车辆,连绵几座山岭,近了看清都是石头山,山上草木葳蕤,有的山体被开挖,呈峭壁状。人们都往路左侧走去,那座山明显高于其他山,就是黄连山了。山脚下一座青砖城墙巍然耸立,看得出是很新的建筑,穿过城门,是一条热闹的道路,路两旁一溜摆了各种小摊,小吃、纪念品、水果,满满烟火气。
再往前一百多米,就到了登山步道下。仰头一望,石阶蜿蜒一直伸向山顶,牌坊、亭子隐约可见。我叹口气,又要爬山了。
虽说山不高,海拔也就百米,但于我来说,还是有些艰难。膝盖痛是一个原因,近年缺乏锻炼更是重要原因。偏偏我又是“既来之则爬之”的人,怎么可能不登顶?
每次爬山,会有不同的收获。不止是风光在险峰,还有战胜自我的快乐。而这一趟,又多了一项:在上体育课的同时,还上了一堂历史课。
原来,丹阳乃是齐梁帝王故里,是中华齐梁文化发源地和聚集地。黄连山,是“皇陵山”的谐音,周边两三公里范围内,分布着七座帝陵。而这条登山步道刚刚修建完成,于2025年元旦才正式开放,沿途的齐梁文化墙、摩崖石刻、各种亭台、雕像,以及山顶的昭明阁,以各种形式展示了齐梁文化的博大精深与丰富内涵,竹林七贤、陶弘景、萧氏帝王、莫愁歌、《昭明文选》、《文心雕龙》、“永明体”、石雕艺术、寺庙等等,让仅仅78年的齐梁历史,灿然生辉。山顶史迹馆里的一段前言这样写道:南朝(420-589)于华夏历史上意义非凡,是继汉开唐的关键转折,经济文化重心渐向南移,齐梁两朝(479-557)更是其中华章,由丹阳萧氏帝王铸就。这一时期,思想似奔腾之马,挣脱束缚;文化如繁花之海,包容万象;经济若蓬勃之春,蒸蒸日上......
萧氏帝王中,最具影响力的应该是梁武帝萧衍,他亦是历代帝王中最特别的一位,他建立了梁朝,在位48年,年少有为,文采卓然,却四次脱下黄袍,换上僧衣,不爱江山,不爱美人,开创了汉传佛教吃素的习俗,最后,被囚,在饥渴中死去。
站在山顶的昭明阁远眺,山野苍茫,草木萧疏。小青说,在视频中刷到,齐梁的那些帝王陵就散落在周围的田野里,不妨去找找。
于是,下山,驱车驶向旷野。导航还挺靠谱,大道,小路,很快就看到了田野中的石雕。这也是一个奇怪的事情,明明是帝王陵墓,却不靠山不傍水,就建在平畴野地里,无解。
先看到的是梁文帝萧顺之的建陵,萧衍的父亲。这也是诸多陵墓中石雕最多的,不但有麒麟、天禄,还有龟趺、华表,左侧几十米外,是齐明帝萧鸾兴安陵;右侧百米外,是梁武帝萧衍修陵,以及梁简文帝萧纲庄陵。陵,早已不见,剩下的就是这些残缺不全,伤痕累累的石刻,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凄凄荒草中,它们昂首挺胸,自有一种雄浑威仪之态。
有的石刻仅剩一截身躯,那扭曲斑驳的身姿,记录着怎样的痛苦?有的时刻面目全非,却还是能看出它在呐喊。隔着栅栏,望着它们,我忽然心痛。1500多年,它们一直守候在此,经历了怎样的风霜雨雪,看过了多少人来人往?看上去,它们平静漠然,时光赋予了它们生命,又给了它们深重的伤痛,所有的故事都记录在它们的身体上,只是,它们不说,我们不知。
旁边的监控设备一直在提醒不能触摸,逗留时间不易过长。我徘徊又徘徊,不舍离去。
回程,已近黄昏。李白《忆秦娥》词中”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一句,当也是此番写照吧。又想起那则谜语,大约是萧衍所编,他建都南京,而丹阳,终究是他的故里,这一撇,无论如何是要撇到丹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