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伤导致脑部出血的中医治疗

一

医案：

一位74岁老年男性，来诊时自述20天前外出摔了一跤，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4天前开始觉得四肢无力，走路不稳，3天前开始上下楼困难需要人搀扶。后到医院拍ct，发现脑部轻微出血，并伴有血块，且血块已凝结，没有继续出血迹象。西医认为还不具备开刀条件，让患者打两天吊瓶，看看能不能消掉。不能消再手术。目前患者大脑思路清晰，四肢可以活动，头疼（两侧太阳穴部位痛疼），上嘴唇和左手有轻微麻木感。伴有高血压，在服降压药的情况下高压160，低压110，前几天身体感觉浑身像罩了层膜一样（吊瓶后减轻）。苔黄腻，舌前略红，舌质略暗。

我诊为湿热内滞，虚火上浮。先处以建建瓴汤加薏仁、青蒿，药后已无需人搀扶，可以自己走路，左腿有轻微拖地的感觉，左手已能抓握物品，但较发病前无力，且没有右手灵活。左手腕和左腿轻微水肿。体力较差，散步一会，就会觉得累。大便湿黏，小便茶色，尿急，夜尿多（三到五次）。左侧肢体麻木感消失，脑出血一侧已无疼痛感。舌苔。苔黄，边尖红暗。

仍有湿热，兼血瘀，气血不畅，即处方如下：

麻黄10，桂枝15，杏仁10（打碎），炙甘草10，制附片10，黄芩10，白术15，当归15，川芎10，党参20，大枣20（切开），防风10，粉防已10，生黄芪100克，地龙10，三付，水煎服，日一剂。

三诊时告知：现已无需人搀扶，可以自己走路，左腿有轻微拖地的感觉（不明显），左手已能抓握物品，手指较之前灵活，左胳膊可抬举，但有无力感，且指向不明确，左手腕和左腿轻微水肿。

上方有效，嘱可再服数剂以巩固疗效。

二

此案我所用的药方即是小续命汤。

小续命汤为治疗中风病的经典名方。何谓中风？在古代，中风内涵极为广泛，除急性脑梗死、急性脑出血、脑出血后遗症等脑血管疾病之外，还包括面神经炎、不明原因的四肢无力、颈椎病、急性脊髓炎、急性神经根炎、格林巴利综合征、多发性硬化、重症肌无力、运动神经元病、皮肌炎、低钾麻痹、末梢神经炎等疾病。

此案病人属于外伤导致的脑部出血，虽然其病机与中风有所不同，但其症状表现却与中风非常相似。我查阅了今时医家应用小续命汤的文献，发现并没有医家用小续命汤来治疗外伤脑出血。

我的思考是，用方当对证。此案病人的症状是四肢无力，走路不稳，但头脑清晰。显然，这是气虚不能濡养四肢，当益气补虚，兼调畅经络。而小续命汤正好合乎此证。

既然从症状可以归纳出类似于中风的证候，当然也就可以选择治疗中风的小续命汤。事实证明，方与证完全相应，因此能取得满意的疗效。

三

在药物组成上，小续命汤由麻黄汤加防风、防己、生姜、人参、附片、白芍、当归、川芎、黄芩而成。方中麻黄汤疏风解表散寒，主治风寒束表证；防风、防己、生姜祛风解表，散寒化湿，主治风寒湿证；人参益气补阴，主治气阴两虚证；附片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主治亡阳虚脱，寒湿痹痛；白芍养血调经，敛阴止汗，柔肝止痛，主治阴血亏虚证；当归、川芎活血行气，主治气滞血瘀证；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止血，安胎，主治火热内蕴证。因此，小续命汤所对应的病机为正气亏虚(气血阴阳)，兼有风寒湿邪束表，经络瘀阻，郁而化热。

从历代中医文献来看，小续命汤是治疗中风的高效方，治愈率近乎百分之百。

汉唐宋为小续命汤的鼎盛时期，当时医家将小续命汤推到了史上最高地位。比如孙思邈《千金要方·诸风》中说，“依古法用大小续命二汤，通治五脏偏枯贼风……效如神”。

又如，《外台秘要》中引崔知悌所言，“余昔任户部员外，忽婴风疹，便服此汤，三年之中，凡得四十六剂，风疾迄今不发。余曾任殿中少盐，以此状说向名医，咸云此方为诸汤之最要”。

再如，南宋医家杨士瀛在其《仁斋直指方论》中也说，“治风良剂，小续命汤为上”。

孙思邈自己说：“吾尝中风，言语蹇涩，四肢痑曳，处此方，日服四，十日十夜服之不绝，得愈”。现代医家李可先生也用此方治愈了自己的中风急症(脑梗死可能性大)，高度评价该方治疗中风的疗效。

进一步说，小续命汤所对治的是“中风”病，不论其病因为“内风”还是“外风”，也不论其为“真中风”还是“类中风”，只要属于“中风”，都可应用小续命汤。这是一个功效极为全面，而且应用最为得心应手的一个治疗中风的高效方。

根据《金匮要略》《千金要方》等小续命汤方证记载，不管是治疗脑梗死的急性期，还是其恢复期，小续命汤均可运用。且小续命汤能助益病人恢复肌力，促进肢体偏瘫及言语不利康复。

一方面，若病人出现“卒中风欲死，身体缓急，口目不正，舌强不能语，奄奄惚惚，精神闷乱”或“中风冒昧，不知痛处，拘急不得转侧，四肢缓急，遗矢便利”或“中风，言语蹇涩，四肢痑曳”时，这多表现为脑梗死的急性期；另一方面，“风历年岁，或歌或哭或大笑，言语无所不及”，多为脑梗死的恢复期，病人出现了一些精神神经症状。以上这两种情况都是小续命汤的经典指征，也都可以放心地应用小续命汤。

显然，小续命汤的适应人群包括：“诸风”“偏宜产后失血并老小人”“风历年岁”“中风”。而且孙思邈特别强调，此方治疗“诸风”能达到“服之皆验，不令人虚”的疗效。

我的临床体会是，凡在临床上出现这些症状时，都可首选小续命汤，而不必拘泥于是西医的何种疾病，也不必拘泥于是急症期还是慢性期。

比如，我常用小续命汤治疗脑梗导致的中风后遗症，效果极好。即使是久年中风后遗症，亦能取得满意疗效。而且，小续命汤不但可治疗脑梗后遗症，还可以治疗脑出血后遗症。

四

小续命汤能不能治疗高血压呢？

有学者研究认为，小续命汤禁用于脸红，心率快，血压高，大便不通，舌质红，苔黄，脉弦数或弦劲有力，直冲寸口者。

分析其理由，大概源于方中有一个完整的麻黄汤，兼有附子。而从现代药理研究角度而言，麻黄、桂枝、附子有可能升高血压，一般高血压、脑出血的患者当慎用或不用此方。

但从临床来观察，小续命汤的应用非常广泛：

其一，不论中风虚实都能用小续命汤。

其二，还可用治疗痹证。痹者，闭也，闭而不通，由风寒湿三气相合而成，方中有麻黄、杏仁、附子三味能祛寒，桂枝、芍药、防风能祛风，防己能祛湿，故亦可治痹。

其三，小续命汤有扶阳强心之效，当脑部缺血而发生晕眩，颇类似于中风症之前驱症状时，以小续命汤可以兴阳通阳而取效。

其四，小续命汤完全可以治疗高血压。比如，李可老中医认为此方有回阳救逆、透伏邪、醒脑利窍通脏腑的作用，在中风时不管有没有高血压都可应用。

从医理来分析，完全可以用祛风药来治疗高血压。《内经》提出：“诸风掉眩，皆属于肝”。风气通于肝，头晕、头痛、颈项不适为高血压病中常见的症状。此时若应用祛风药，既可有上达巅顶之功，又有解痉之效。

广东经方名家黄仕沛先生曾治疗1例老年男性，平素有高血压病史，嗜烟酒。

我在临床工作中常用小续命汤治疗中风患者，其中不少患者兼有高血压，但应用此方确实能获得较高疗效。

进一步说，小续命汤对于血压有着双向调节效果，既能升压保证脑灌注，又可降压，防止血压过高。显然，小续命汤可应用于高血压以及低血压所导致的各型中风患者。

有学者通过大量病例仔细观察过小续命汤对血压的影响，发现本方具有较强的降压作用，其降压作用可能与解表通络及清热药物有关。另外，其作用机制包括改善脑线粒体损伤，保护神经细胞，改善血液循环与脑血管供血，减轻脑组织毛细血管的通透性和血脑屏障的病理改变，及改善缺血后脑功能。

但要注意的是，若高血压或中风患者见舌质红，少苔或无苔，属于阴虚者，当慎用小续命汤。若见舌质偏淡、苔薄，则可大胆应用，且易取效。

五

考虑到气虚的病机，我在小续命汤中加用了100克生黄芪，目的在于大补其元气，与小续命汤合用，既可通行血脉，调畅经络，又无气虚之弊端。

有人认为，历代医家都没有应用小续命汤加生黄芪的经验，所以此方若加生黄芪，会碍滞麻黄的解表通络之功。我的思考是，生黄芪可补气，与小续命汤中的麻黄汤、附子、当归、川芎等药味合用，既可补气之虚，又能助益这些药味增强解表、扶阳、活血、通络之功。

事实上，我在临床上治疗中风时，只要见有气虚症状，即喜在小续命汤中加生黄芪30-120克，有时亦加鸡血藤，更增其补气养血活血之功。

另外，此案我还在小续命汤中合用了地龙。地龙味咸性寒，有清热息风、通络、平喘和利尿排石的功效。我临床常用地龙来治疗动脉硬化，高血压，高血脂等疾病。除此之外，此案病人表现为头痛，地龙可用于缓解血管痉挛以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