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笑着说:我杀了荀彧!直到这一刻,我们才不得不接受他进入疯癫这件事。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半夜游走于寝殿之内,双眼似阖非阖,像一束斜挂的鬼影。第一天他神采飞扬:我杀了袁绍!第二天则有些疲倦:我杀了陈宫!第三夜没有,第四夜也没有,第五夜他挥舞着手臂,挥舞号角似的,说我杀了荀彧。
那时我们并没有追究的兴趣。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将死者临终前的自陈,甚至谈不上悔过,只是英雄人物剑柄上的花纹,吐露只为了轻装离去。于我稍微有点不同,我觉察父亲并未杀令君,但很大可能这只是临终不甚妥帖的措辞。况且死亡已即将为他盖棺定论,而我站在旒金阶下,等待过久的左脚已因神迷微微打颤。但第六天他仍重复,第七天,第八天,他神色如引咎浴血,语气却衰弱下去,仿佛在和令君的搏斗中不断折损。出于舆论考虑,我们不得不求助一些神鬼命数的算法。朱建平在帐前叹气,说已是结局,但是——我说既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他于是心领神会,转而给我留下关于寿数的预言,以及,他说,您不可能做一位好父亲。
这突如其来的话锋硌耳,原来元仲的衣角在廊柱后摇晃,我愣了愣,一时有些无措。这个词落在我身上像一块陌生的肌肤。那年元仲五岁,我才发觉我已是一个父亲。第二天,父亲死了,在床榻上显得异常小,如同被戳破的躯体,回归尚未伸展的婴孩状态,轻轻地睡回在我手心里。仲达小声地提醒我,公子,这种时候要哭的。我立刻跪着握住父亲的手,死惟一棺之土不应该用在此处,父亲的翡翠扳指像一口小小的棺材,某一刻,它比他的手指更温热了。我的眼眶干涩,仲达不得不很大声地解释:哎呀!公子太过伤心,竟是无泪可流了。这很突兀地让我想起令君的葬礼,父亲也没有哭。他对着遗像站了一会儿,说,不像,不像。然后转身出去了。
那时候我其实是有点埋怨父亲的,一方面很难对外解释这一行径。另一方面,我也认为父亲对待这件事是残酷的,那时一些责任尚未落到肩头,我隔岸洞火般皱了皱眉,但只有一点,我能理解这是必然。只是令君……我的确希望他能被更轻柔地对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注视元仲,他像他母亲,在这一隔膜的观照中猛然发现,我们身上——我的意思是曹家人——身上有许多细小的缝隙,就算长到死也无伤大雅。令君轻轻流经,把我们填补起来,手指轻柔,像落在额头上的吻。比如我曾经问他,令君,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分别?他说因为有许许多多相逢。我说令君,人如此渺小。他故作忧伤地叹口气,说是呀,这怎么办呢。
他的语气温和安稳,这件事就成为一件实在无伤大雅的事。这种话我就永远无法对父亲开口。父亲的目光是成仞的石山,否则攻克,否则被碾为齑粉。我也不喜欢在父亲面前说自己渺小这种话,仿佛语言反而能把自己看低。有一次我和同学打架,通知书必须父亲签字。令君对我说,这件事交给我。他模仿了父亲的签名,直到他死后、父亲死前的某一天父亲告诉我,那张回执是他亲自签的。而令君偶尔,也把我那些不光彩的愁绪裹上糖霜递交给他,而被视为一些闪亮的“诗人灵魂的碎片”。于是有了这样的结语:
子桓啊,其实你不必怕我。这些路终究成为你的路。早已从血管流经你脚下。
那时我才明白,或许我的一切早已在他眼前摊平。父辈其实是悬浮在灵魂上的幽灵,在我决意仰望之时,他亦远瞰我沿血脉攀登的路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彼此均无计可施。所以后来元仲跪在母鹿前,落下的眼泪如此丰沛。在来到此处前,他想必已经高明地把勾兑悲伤的汽水瓶摇晃好,我们就这样在泡沫里四目相对,一种坚实的恨在他眼里复现。我想他知道吗?我从前不曾想过我对父亲的爱里包含畏惧,那么他知道他的恨无法被装点吗?那一刻,后来元仲告诉我,在我将死之时,他说那是他最恨我的一刻,因为我居然对他流露出宽容。他留长的头发落在我喉咙间,谋杀触手可及,他不这样做,只是因为并无必要。
你凭何以为识破我,又凭何觉得有资格原谅我?父亲?曹子桓?
我一瞬间理解了他。我想朱建平说的对,我的确做不成好父亲。而有些路必须走到才能明白。太迟了。
*
在临终之际,我才明白父亲死前的杀伐意味着什么。过往嵌在自身里向我扑面而来,阿甄,比如,十七岁的我长着她的嘴唇,像月亮的切片。被踩碎的过去翻涌而来,在其中我一刀刀杀死自己。鲍信,我俯向马背,在湿热均匀的心跳声中试图击碎父亲之子的外壳。子建,随着被我葬送的可以坦然破碎的心。元仲,比如,他站在对面,我几乎无法分辨他是否是我,又象征哪一截我,我突然明白在我和他永无回望的血缘之路上,他的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
我说,你走吧。
他的剑刺穿我的心脏。
第二夜往复。我说我不愿杀你,他并不同我讲话。梦中人的剑极快,本不存在我是否愿意。偶尔清醒的白日,元仲把玩着珠饰对我讲话。他说,我记事的第一个场景里,祖父呼号着杀人,你站在床侧,长久沉默。我躲在大殿后面,你既不在看他,也没有看我。手指冰凉凉落在我颈间,如银刀掂起果实,我突然觉得可惜。如果他听全仙人的预言又会如何?是否至于直此才幽幽出口诘问,根治不及的浅伤再拔起已沾染漫溢血肉。我骤然明白他如何像我,尚是孩童的元仲静静地熄灭期冀眼神,灰烬落满唇舌。只是他没有旁人。
第三夜我终于洞穿自己的心口。我说:我杀了曹叡!
转醒时只有仲达在床侧,他敛起哑然:殿内只有臣一人。意思是无需叫喝缘由遮掩我恶毒的自白。临近生死,他也不再追求从前那样完善的妥帖。我仰躺于床榻之上,明黄金绣泛陈,如久未补色的碑迹。我说:你还记得,我杀了荀彧?
仲达说:原来是这样。
我与父亲打上简短照面,如走入卷轴,身后满是飞舞的斧头:这才是唯一和最终的关窍。原来一生中没流出的眼泪要用血来换,而前行是对过往自身切肤的戕害。我能够领会死亡的寓意,因为在我浑然未觉的、你签过字的诗页里我也长成诗人:遗忘是死亡不可或缺的步骤。您高呼的字句亦流经我的喉咙。很久以前,您不愿杀死与令君有关的自己吗?
父亲说:不是。
元仲站在床侧,长久沉默,我听到远方孩童的哭声,冏儿不在殿内,秋天他将枯败,元仲总是一人。我不能不想起阿甄,她轻轻和元仲额头相贴。出生前我给他写过信,此时我却再无话可说:你的父亲也字斟句酌为你留下过寄语,涂改笔迹,最终誊写为如寄人生中牢靠却单纯的企盼。你的曾祖父曾经为宦,愿你的儿女福泽绵长,你得到坚实的捍卫,你健康幸福。喉咙被生命的灯油堵住,元仲轻轻点住先帝的嘴唇。太迟——了。
父亲说:不是,对走马灯心软并无意义。太多了。我杀死眉目沾雪的自己,杀死纵马飞驰的自己,拥有不同褶皱的面孔轮转,曹孟德朝死暮生。梦中人拥有擅于修补的双手,为我展开金汤城池的卷轴,刺向我。如此多荀彧,总总林林,从迟暮到盛年。我惶然发觉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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