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8【】鸟嬛出租屋文学
我侧躺在床上看着她姣好的侧脸,身下不过一张破旧褪色木板床,身侧却躺着像梨花一样的她。
即使躺在破旧的带有补丁的棉被里,甄姐看起来也还是那样脱俗,就像收纳在陈旧箱匣中的古书字画。诗中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大抵便是如此吧。
而我不同,我生来就长在这样的地方。我从小地方来,到了首都才发现自己的穿着打扮是这样俗气。哪怕我已经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粉棉袄,可身上透着的那股穷酸劲却怎么也抹不掉。我不过如身上的那件陈旧的粉棉袄,此刻能压在甄姐被子上给她带来一丝温暖我便心满意足了。
甄姐姐此时已经睡着了,我每每都要等到她入睡许久才肯闭眼。一来我总觉得字迹身上的红秋衣俗气不愿让她看见,二来,我总想趁她睡着多看她两眼。
我偷偷在心里描摹她美丽的样子,总想偷偷学去一点,偷偷学去一点。像个无耻的小偷,我想偷偷学去她的美丽。
时常看着看着,我便睡着了。
待到早晨,甄姐便醒了。她总是醒得那样早,待我醒后又对我说一句:“陵容陵容,你醒啦!”
甄姐比我大一些,她起初叫我小安,熟了以后叫我陵容。
无论她怎么叫我都那样好听,连带着我的名字也变得好听了。
我却很少叫她名字,总是叫她一声姐。
姐,甄姐,甄姐姐……
姐姐本不属于这间出租屋。可她为了理想离开了舒适的家选择独自生活。
就这样因为合租的缘故我们相遇了。
每当她说起自己的创作梦眼里都会放光,这时我便呆呆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意。
当她问起我为什么来这座城市时,我小声又小声地告诉她是为了前途。
她只当我是羞涩,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紧紧握住我的手,“那我和陵容要一起努力!”
可她哪里知道,我此刻在心里自嘲冷笑:我哪有这些高级的由头,不过是因为不出来就要被那个窝囊废爹一辈子吃死在乡下。我不甘心那样。
这些我从未对甄姐提起。
其实甄姐也有呆呆看我的时候。
比如我第一次在甄姐面前抽烟。
那时我正因为在饭馆洗碗的工作不顺利而郁闷着于是便在屋外点了一根烟。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无神地看着眼前漆黑的巷子,脚旁的垃圾箱里躺着一根根颓唐的烟头。明灭的火光在我指尖闪烁,甄姐就在这橙色的火光中走进巷子。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看我的样子有些想笑。这一刻,我的那些自卑好像也随着抽没的香烟一齐消散。
我沙哑着嗓子问她,“要来一根吗?”
她摇了摇头,低头从包里翻找半天,嘀铃咣啷的,从一堆笔本子中翻出几颗梨膏糖来,“给,陵容。少抽点吧,你还要唱歌呢。”
我接过这颗梨膏糖,喉中有些哽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半晌过去,我只是轻轻答她一句:“谢谢姐。”
我以为我的理想不过像是乡下的老光碟放在光碟匣里起着垫菜碟垫桌角的作用。可甄姐记住了我这张碟子,她轻轻地把碟子擦拭干净取出来放进光碟机里,光碟机传出悠扬的老调子。
那是我的声音。
原来我是会唱歌的。
我心里那样酸,默默地剥开那颗梨膏糖吞进嘴里。
好凉。
我拉着甄姐进屋,“进屋吧姐,外头冷。”
甄姐说她们剧院里正招个会唱地方戏的,我心下一动忙跟甄姐说我可以去试试。
甄姐听了二话不说隔天一大早便带着我去了剧院面试。
到了门口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满怀鼓励地朝我笑:“加油陵容。”
我用力地朝她点点头。
进了房间,排队,自我介绍,试唱,离开。 面试官一丝不苟神情冷淡。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面试,我心中十分忐忑不安。尽管唱的那首小调我自幼时已唱过数十遍数百遍,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这次唱得十分生疏不够完美。
我太想抓住这次机会了,我太需要一份正式的工作了,我太需要钱了。
于是唱完之后,我偷偷地找到了剧院领导。只不过是略加透露了甄姐的真实家庭并说自己是她介绍来的,剧院领导便连忙称是与先前的样子大相径庭,大赞我歌喉优美戏腔老道。
走出剧团门口的那一刻我的腿微微发软,剧团外明媚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像数万颗沉甸甸的金黄麦穗。
我心里五味杂陈,大多是高兴可也有一丝心寒与害怕。
家乡的麦穗或许是因为秋天而金黄,因为收获而弯腰;可当我走进现实中的麦穗,却发现它只为权力弯腰,它赘满的不是谷粒而是金黄的钱币。
我顺利进入剧团工作,却也开始害怕见到甄姐。
剧院老板总向我打听甄姐家里人,打听我平时和甄姐都爱干什么。
我很想对他说我和她共同租在一间十六平米的房子里共睡一张木板床,她洗完澡后躺在我膝上湿漉漉的头发粘在我的睡裙上,我给她吹头发时暖风总让我心间痒痒的,我坐过她的自行车后座和她一起吹首都凌冽的北风却不觉得冷,我爱在她睡着时偷看她偷学她……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尴尬地笑笑打马虎眼含糊过去。
没过多久,我搬出了出租屋。
甄姐看着我,微微笑,她说祝我顺顺利利,早日实现理想。
我也朝她笑,可笑得那样难看。
我终究没能偷走她的半点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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