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節,大概也仍是這樣。這樣,就很好。
春节也不过是这样:老房子,旧家具,低垂簾幔,恹恹花草。父亲因为夏天做了個手術,越发疏懒,日光虽好,却不肯出房走走,镇日划着平板,开着并不看的电视。他曾爱不释手的那些乐器,如今在架上蒙尘,小时候,我喜欢他滴向琴筒的松香的味道。
可恨我没有向他学好胡琴,否则可以在院子里自拉自唱。我在院子里放下一張小桌,耗磨片刻辰光——小院是明净的天,枯瘦的松,枝上麻雀,檐下的猫。猫并非我家的,它每天缘墙去来,各处巡阅,想已尽看此间人家的忧喜日常。我家大概算是顶无味的,它所以倒呆得久,墙角有为它备的食水,偶尔它也捉了鸟吃,在松根石罅留下一团羽毛。
我也到街上走走。看看各家写的春联、新开了什么买賣、誰家却已关張。因为本巷有所算出名的小学,商铺二樓满是艺培机构——以前是教培,现在是美术书法音乐班——的招贴;又有几家文具店——寒假之中,自然颇落寞。彩燈无神地闪灼,落尽叶子只餘果球的悬铃木有一种時光迟滞的萧索。
储藏室还有我的一架旧书,不時去抽两本在院子里翻看;茶片刻就冷了。此外便是做饭,一道“盘龙肉”从准备到装盘须两个小時——长条五花肉,隔二指距切一刀,皮相连不断,盘成一圈在锅里小火炖,大量用黄酒。其实谁也不吃,但却是吾家所余无多的传统。炸春卷,蒸八宝饭……不用说话是很好的。
虽然只住两三个晚上,仍带了衣服和跑鞋。冷冽冬日的慢跑,老城區的儿時行迹,当然无多值得追怀,总也是已疏未忘的故人旧梦。
遇到世交的长辈,站定问好;取了些现金,给小朋友装红包。包饺子時,父親告诉我谁過世了、谁在南方避寒、誰的孩子终於回国誰家的出去了……我想起小時的过年,祖父一大早就衣冠整肃地坐在厅上,川流不息拜年的人,奉命去拜年的父亲对早起和“過年无聊”的抱怨——北方人过重实用,所谓“年味”,此处减损一些,彼处减损一些,自然就删裁漸尽——虽然我也并不惋惜。
今天大抵仍是慢跑,喝茶,翻书,做些大家都不爱吃的菜,插一瓶蜡梅,听父亲有一搭沒一搭的闲话。伯鱼是孔子的儿子,某日,“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你可从他老先生处得到些别人听不到的学问吗?)’对曰:‘未也。’”(《论语·季氏》)
“未也”就是沒有。没有即平淡,平淡也很好——以前父亲不也掛过一副“无事小神仙”的对联吗。至于上联,更是哄自己的话。
(上聯曰:「有書真富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