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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洅輪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很小，个子堪堪够到他身边大人的腰。圆睁着一双黑眸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浑身上下好像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皮肤透着跟旁边陶瓷娃娃一样的惨白，就连嘴唇也泛着营养不良的肉色。

我蹲在桌角后面探出脑袋瞧他，视线相遇的刹那几乎要被那双纯黑的瞳孔吸进去。很难相信人的眼睛能有这么纯正的黑，不含一点杂质，像一片深渊，我被拉着不断下沉又浮起。

带他来的人说沈洅輪体弱，先生算的在道观养着最好，我内心吐槽他们绝对是被骗了，我们这道观就是立个幌子，没多少真东西。

师父满脸堆笑着答应，说一定会让沈洅輪平安长大。等人都走了，他把沈洅輪额前的黑发拨开，仔细看着他那双眼睛，末了把沈洅輪的手交到我手里。

他让我带沈洅輪熟悉环境，自己朝着香火台的方向走，嘴里颠倒着什么学道的奇才，什么可惜。我听不懂，师父不跟我讲这些，他总念叨我没有悟性成不了道。

求仙问道讲究「四大皆空」，他说我心里太多杂念，走不了这条路，我回他那些都是装神弄鬼。他也只是无奈地笑笑，说这样也好，要真是四大皆空，我可就回不来了。

感受了一路手中冰凉的触感，晚上缩在被子里那种硌人的冷意也时常浮现，令人难以入睡。我翻了个身看向对床的沈洅輪，月光下他的皮肤泛着瓷器的润泽，倒真有点师父香台上摆着那个像的味道。胡思乱想间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竟然顺利睡着了。

道观前头有条河，听师父说那是给求道的人引路的，他说那水底下有佛像，佛像庇佑着岸上的人。我经常在那片玩，不设防有天居然不小心掉下去了。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沈洅輪从门里跑出来。

恍惚间只能察觉到有人在托举着我往上，求生的本能让我来不及思考就扒住了身边的石头，费力地爬上岸，刚吸进一口气就是停不下来的咳嗽。

等到终于能呼吸，我才猛然惊醒沈洅輪还在水里。我冲着水面慌张大喊，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个气泡都没有浮起。

道观里没有其他人在，慌乱之际我突然瞥到水面上漂起来一抹漆黑的发，接着是浑身湿透的沈洅輪。那双幽黑的眼孔平静无波，除却还在滴水的衣服和头发，他根本不像一个刚刚落水的人。

沈洅輪在那河里走了一遭，瞳孔越发地黑，这下真是一点光都透不进去了。他说那河底没有什么佛像，他看到了很多陶偶，碎掉的各种瓷片，然后他就被推着往上浮。

师父给沈洅輪的眼睛蒙上纱布，说神仙给沈洅輪开了眼，但是他天生的体弱伏不住这股气。给眼睛蒙上就好了，这样就能留住他的魂儿不会被勾走。

沈洅輪往后就带着纱布生活，这条冗长的白布好似成了他和这世间唯一的联系。

我很久之后再去看那条河，透过平静的水面依稀窥见水底一片漆黑，让我有种错觉——仿佛这条河化作沈洅輪被蒙上的眼睛，替他观察着这个未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