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君十四岁
2025年1月31日/乙巳年正月初三
十四岁的呦呦君已经是一个身高一米七，肩膀宽宽，两腿长长，力气大到能帮所有人拧开瓶盖的小伙子了。那天在普洱到太阳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小巴上，一个花白头发的本地男很自然地把他买的一瓶东健饮料塞到坐在一边的呦呦手上，呦呦轻松地一拧，开了。他把饮料瓶放回身旁那个男人手上，男人自然地举起开始啜饮——我意识到，这个十四年前呱呱坠地的瘦小婴儿，现在已经可以另一种我不熟悉的“对性”的特有方式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了。
2024年4月4日（清明节假期），我和呦呦坐火车去西充乡下看了他的爷爷奶奶，第二天在蒙蒙细雨中返回成都。4月26日晨，呦呦的奶奶在老家过世。他父亲从学校接到他，径直把他带回老家。我是赶在周日上完课以后才乘火车去送奶奶一程。夜幕降临时，我来到熙熙攘攘的院坝，看到我的呦呦君消瘦而沉默。正在给奶奶添香，还用扫把扫着院坝。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至亲的死亡。他告诉我这几天他的经历，以及那些爱指点江山的大人如何评论他。他每晚和悲伤的爷爷以及慌乱的爸爸同眠，默默地帮忙，观察着大人的荒唐、虚妄以及各种各样的说辞和言行。世界对他来说，像突然打翻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我宽慰他，逝去的人会看到你的孝心和虔诚。活着的人，应该努力地认真地活下去。就像他幼小的时候曾突然领悟，“妈妈，即使你死了，我也要快乐地生活下去。”是的，我对那时的呦呦君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生生不息的旅行啊。
然而呦呦君，何尝不是我最契合的旅伴。他探访古建筑，喜欢自己做旅行攻略。从去年开始，我和他的旅行，都拜他网络搜索做详细的探访和美食攻略。暑假中，我们一起去了山西运城，因为之前他爸爸带他去过一次，但是没有逛完。这一次，我们母子再度探访运城。运城一周，我们在运城李师傅的帮助下，探访了运城市盐湖区、芮城县、新绛县、万荣县的数个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烈日下呦呦君不停奔走，黑汗长流，想尽办法。比如，在芮城县打文旅局的电话，辗转拿到了古建的钥匙。在新绛县的日头下至少跑了五处、问了五家人，才最终打开了一间拥有巨大国槐的关帝庙的门。他仔细察看并精心记录的模样，都让人心生感动。
运城旅行之后，他又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出发，自阿姆斯特丹转机，到了伦敦。参加了他爸爸执意为他安排的英国研学活动。第一周住在位于伦敦郊区的一个寄宿家庭，那是一个拥有五个成年子女的巴基斯坦移民家庭，女主人高大胖硕，在外戴头巾，她让呦呦叫她“London Mum”。London Mum家的一周，是呦呦第一次在异国他乡的寄宿，他见识了同室同胞的日夜刷手机短视频，也非常努力地配合寄宿家庭女主人的饮食起居。这位不会做饭并且生活粗枝大叶的“London Mum”对领队老师说，她最喜欢呦呦，因为他懂事，有礼貌，善于沟通，还会唱好多中国歌曲。呦呦君也把他所有的礼物都送给了寄宿家庭。第二周在英国学校的研学旅行，呦呦君克服了更多的困难，他在文艺晚会上唱英文歌《Hey Jude》，努力试图听懂英国老师的课程，并尝试着回答问题，还和一对波兰姐弟成为了朋友。在领队发的照片中，他永远在各种喧嚣混乱的场合里认真、独自做着自己的事，获得了全A的成绩。十五天后我在首都机场接到的呦呦君，憔悴而劳累。孩子在十三岁五个月时经历了对他来说非常难忘的考验。
一天在学校里待十二个小时，重重压力之下的初中生，需寄情于山水，沉浸于人文以疏解心情。整整一年，我们都尽可能地每周日去“Sunday Go Hiking”。最难忘的几次，也是呦呦常提起的，就是我们和朋友郭慧一起去大邑川王宫和佛子岩摩崖石刻（3月3日），以及与朋友小常去龙泉探神仙洞宋代摩崖石刻古建筑（9月15日）。川王宫和佛子岩的旅行，是我们在初春的寒冷中脱掉鞋袜，光脚蹚过了一条十几米宽的河，并且在河边的石头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神仙洞的旅行，是在雨后的泥泞中摔倒的狼狈，以及发现国人不爱惜文物的愤怒。下半年，妈妈连续受伤，终于在12月16日妈妈被电动自行车撞骨折之后，再没有陪期末的呦呦君City Walk或者Sunday Go Hiking。甚至连下午接他放学回家，一路上相伴聊天的机会也没有了。年届八十岁的我父亲，12月17日就从十堰赶过来，代替妈妈来陪伴呦呦放学回家的路。
对春节的云南之旅，呦呦君和二姨商量了很久。尽管有妈妈车祸受伤的节外生枝，但还是于1月22日成行，全家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成都，以呦呦君为领队开始这为期十三天的旅行。路途中，呦呦任劳任怨，不仅对长辈照顾有加，推着妈妈轮椅走路，对两位调皮的妹妹也温柔可亲。尤其表姐自北京赶来，姐弟俩有说不完的话。表姐还记得他七岁时在圆明园丢的小考拉，给他万里迢迢带回一只新的小考拉。迄今为止，呦呦君已经收到了很多亲朋给他从不同的国家买回的小考拉。——他是一个生活在爱中的孩子。
明天我们就要离开抚仙湖去昆明了。我们可以额手相庆，这个少年正在长大，可以讨论的话题越来越深刻，而属于他的世界或时代，也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徐徐展开。这个温良认真的少年，愿其心宽阔且温暖，愿其途光明且远大。
呦呦十四岁，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