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张照片而来的小故事)
大老板重金买回来一盏宫灯型的金灯笼,据说是古董,骨架上薄薄的一层不像纸,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王九闲的没事拨着灯笼的金穗子玩,四面宫灯也转起来,一面画着性感漂亮的古装女郎,一面画着仙气飘飘的天上宫娥,一面是抓着人皮全身是毛的狐狸精,一面是搔首弄姿样貌滑稽的丑陋骷髅。
怪灯笼。
王九打了个哈欠。今天不用给大老板守夜,趁着大老板睡着,他把那灯笼偷了就来,用叼着的烟点燃了灯笼里的白蜡烛。
那白蜡烛也不知什么油做的,烧了一会儿也不见短,宫灯上的画被光投在墙上,人鬼仙怪变换着,看得王九眼晕。他玩性上来,忘了大老板不让他点灯笼的警告,拎着这灯笼出门了。
果栏半夜没有商家开门,王九提着灯在空无一人的路上走,有种自己像是什么孤魂野鬼阴差巡街的感觉,心里不免毛毛的。
就这样瞎想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庙街。
庙街多是夜生活的行当,本该多点人气儿,可今晚却依旧古怪得很,那些亮着各色灯的档口都是空的,看着热闹实则一个人都没有,手里宫灯的白玉手柄握着,不但不暖,反而开始阴凉刺骨,王九心里也打起退堂鼓,快到天后庙时已经支撑不住想要回去。
“王九,你怎么在这儿?”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吓了心里胡思乱想的王九一跳,他戒备转身,却看见架势堂的tiger站在他身后。
遇见熟人,这条路也不再像鬼路。王九松了口气,见tiger独目盯着自己手里的宫灯,便笑着举起来:“我大佬……”话说到一半,手里的宫灯却无端自转,那狐妖的影子投射在tiger身上方停住。
王九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眼前哪里是庙街tiger哥,明明是只一人多高的吊睛白额虎,唯一的虎目发着金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大半夜不要到别人地头装神弄鬼啊,后生仔。”老虎白森森的尖锐牙齿一张一合,发出男人干涩的声音。
王九面皮抽搐,把惊恐的尖叫咽进肚子里,反正戴着墨镜,也能假装镇定地点头:“是啊是啊,这就回去了,我也困了。”
大老虎脸上出现了极其人性化的困惑表情,似乎还有些说教的话没来得及讲,见王九如此乖巧,便点点头。
王九三步并两步倒退着离开,直到老虎消失在视野里,才感到后背阵阵冷汗。他这才发现自己乱走走进庙街深处,此处黑暗无灯,除了手里的灯笼,唯一的光源是一排发着蓝绿色幽光的窗户。
几位女子曼妙的身影勾勒在窗子里,似在向王九招手,柔媚的笑声能酥软人的骨头。王九手中的灯笼却又自转起来,停在骷髅那一面。
王九迈腿就跑。
这蜡烛倒也神奇,这样跑都没有熄灭,依旧稳稳亮着。王九一脑门官司,不知今晚遇到的是人是妖是鬼,他一路跑进果栏,跑进船屋,大老板鼾声如雷,王九也不管自己违背吩咐拿了大老板的古玩闲逛,只想去摇醒他大佬咆哮:“庙街那tiger哥真是老虎啊!!”
可刚冲进船屋,灯笼竟然又转起来,王九本能放轻脚步,走进大老板的卧室,举起灯笼向床上照去——床上哪里有人?只有一只奇怪的人脸羊身背长双翼的怪物睡在那儿,脸上盖着毛巾,依稀能看出大老板本身的样貌,腹部却也有一张大嘴,正呼呼打着呼噜。
王九没有文化,不认识这是传说中的饕餮,但总知道这不是人。
他慢慢退出房间,假装自己从未进来过。
疯了,真是疯了。不是他疯了就是这灯疯了,庙街那个好歹是只动物,他大佬却成了只怪物!
王九试图熄灭灯里蜡烛,可无论他嘴吹手捏,那白色蜡烛上的火苗依旧摇曳。
“九哥!你在这儿啊,找你找好久。”背后传来蛙仔的声音,他下意识举着灯回头,正笑着向他挥手的蛙仔变成了一只巨型蟾蜍,挥舞着自己短短胖胖的前肢。
“我们几个正想去喝酒呢,九哥一起吗?”蟾蜍身后钻出几条蝎子壁虎蛇蜘蛛,都向他挥动前肢,连蛇也摇头摆尾,非人的脸上讨好意味明显。
你老母,老子这是掉进盘丝洞?王九对他“五毒俱全”的马仔们感到绝望,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走,任凭那些妖怪怎么叫他也不回头。
走投无路的王九在深夜的大街乱逛,撞了小鬼三两只,最后来到了城寨——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靠谱,那龙卷风或许还能做最后一个靠谱的人。他左拐右拐摸进龙卷风的住所,男人正躺在床上安静睡觉。
灯照过去,没有任何变化,只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王九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还更惊慌失措——这灯不是照什么人都变成妖怪,那其他被照到人难道真是妖怪?
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床上的男人却慢慢睁开眼,眯着眼睛打量举着灯笼脸色难看的王九:“这东西有意思,大老板淘来的?”
王九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一向话多的他这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喂,你怎么没变?”
龙卷风笑了:“原来你想看这个?”
王九手里的灯笼飞快转起来,冷得他差点握不住手柄,在那不知是龙是蛟的怪物只露出半截身子时,王九已经跑了。
他逃跑的动静不小,龙城帮追了出来,猫猫狗狗闹哄哄,他听见信一的骂声和十二少似乎没睡醒带着浓重鼻音的叫嚷——可惜一时分不清这群猫狗兔谁是谁……怎么还有只这么大的兔子?兔子也能混社团了?
龙城帮的也都是妖怪,这香港社团竟只有他一个人类?难道说人类不能混社团?还是他拜山头时没有看清附加条件是“必须是妖怪”?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王九抓着灯笼,没命地跑,他已经想好,他要收拾东西,离开果栏,离这帮牛鬼蛇神远远的。
可等他真跑回果栏,却看大老板叉着腰站在越南帮门口瞪着他。
“大……”王九想起刚刚看到肚子是嘴的怪物,又瑟缩了,想用灯去照大老板的脸。
“啪!”大老板一巴掌把他提灯的手打到一边,骂他:“别拿那破灯照我!大半夜四处挑事,让不让人睡觉!”
“我,这灯,我……”王九语无伦次,冷汗直流。大老板撇撇嘴,拽着他的脖领子找了块能反光的金属板,用灯笼照他的脸:“你怕个吊,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不会照一下吗?!”
灯笼又转起来,停在狐狸那一张图,扭曲的金属板上映出一张狼狈不堪吐着舌头的狗脸,脸上的毛都炸了,一撮一撮看着脏的很。
王九愣了,狗爪子伸手戳了戳自己的狗头:“这是我?”
“那是你老母!”大老板给了他一脚,狗嗷呜一下差点咬了舌头。
“哦——吓死我了,果然是这灯笼有问题。”王九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他就说,哪有这么多妖怪?
“是啊,都告诉你不要玩了……”大老板阴恻恻的声音在王九背后响起,王九再次冷汗直流,点头哈腰:“大佬,您早点休息,明天再说啊,明天再说啊……”
大老板指指他鼻子,一把夺过那灯笼,也不知怎么吹的,刚刚在王九手里倔强无比的火苗直接像被大老板卷进了嘴里,闹了一晚上的灯笼终于熄灭了。
王九一边干笑,一边把他大佬迎回船屋,大老板不想见他,叫他滚蛋,明天再收拾他。
明天希望死肥佬忘了吧。王九由衷祈祷,然后跟着五毒俱全的越南帮去喝酒了。
“你这头马,脑子坏成这样?”在一旁看热闹的龙卷风出声笑大老板:“连自己是妖怪都能忘。”
“干你屁事!”大老板骂街:“滚回你城寨去,显你尾巴长了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