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一浪花 25-02-03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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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界排名第一“右派”曾彦修的《反右记幸》

1955年,曾彦修是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长兼副总编辑。由反胡风发展而成的肃反运动开始,各单位都按照中共中央的统一布置成立一个“五人小组”领导运动。曾彦修又担任了人民出版社五人小组的组长。可是曾彦修是怎样做的呢?曾彦修在《反右记幸》中说:

我在人民社以第一副社长名义,大约从反胡风后期起即奉命担任单位的“五人领导小组”(单位的最高权力机关)组长,我不得不负起责来,一一把事情弄清。1956年,我已经只能重点对人,而不是对书了。就是说,不务正业了。但我绝不是为了整人而忙,相反地,几乎全是为了脱人于难或脱人于困而忙。

这里以他对于戴文葆的历史问题的处理一事为例。几个月以前,陆定一就已经向王子野、又向曾彦修两次提出了戴文葆的“特嫌”问题,在肃反运动中,戴文葆当然成了一个必须重点审查的对象。他找戴本人深谈了三次,心中有了底,知道他的这个所谓“特嫌”问题并不能成立。开始必须找出证据来,证实自己的判断。于是他一再派人出去调查,终于找到了足以否定戴文葆“特嫌”的过硬铁证。书中说:

1955年至1957年春,人民出版社内部肃反中(即未公开动员,未号召检举自首等)最突出的一个成绩,就是在强烈压力下,我们仍然十分肯定地为一个出版界的杰出人物——戴文葆做出了完全没有政治历史问题的非常肯定的结论。

人民出版社有这样的五人小组,有这样的五人小组组长,在肃反运动中恐怕应该说是一股异数,才能够做到“我们这次‘肃反,不但没有增加一个有问题的人,反而是给一批人解除了疑问”。许多单位的情况都不是这样。

现在人们要了解当年肃反运动的总体情况,也不必看许多材料,只要看看1957年7月18日《人民日报》发表的胡乔木撰写的社论《在肃反问题上驳斥右派》《胡乔木文集》第一卷,第一篇就够了。社论提供了官方的的数字。一个数字是“清查出来的反革命分子,有八万一千多名”;又一个数字是“在肃反运动中,还有一百三十多万人弄清楚了各种各样的政治问题”,换句话说,就是给一百三十多万肃反对象写出了并非反革命分子的定案材料。也就是说,肃反运动对于这一百三十多万肃反对象来说,是肃错了。肃对了的八万一千多人,加上肃错了的一百三十多万人,列入斗争面的当在一百四十万人以上。约占当时五百万知识分子总数的四分之一强。四个知识分子中间就有一个肃反对象。这就是肃反运动的规模,而以一百四十多万做分母,以一百三十多万做分子,错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四强!这就是说,每一百个肃反对象中,只有六个在运动结束时被定案为反革命分子。换句话说,当运动结束时,每一个定案为反革命分子的,平均有十六个不能定案为反革命分子的斗争对象作陪。这两个数字就决定了肃反运动必定搞得一塌糊涂。曾彦修的这一章回忆的标题是“肃反记无”。说的是人民出版社的肃反运动没有肃出一个反革命分子来。看了胡乔木在这篇社论里提供的数字,就可以明白许多单位的肃反运动都是没有肃出一个反革命分子来的。运动的“成绩”,只是一百三十多万错案和冤案,只是这一百三十多万人及其亲友的满腔怨气。

在反右派斗争中,曾彦修是出版界排名第一的右派分子;又是第一个上《人民日报》的党内右派分子,1957年7月13日《人民日报》刊出的批判他的文章,引题特别提出“党内也有右派分子”。不过这时候他是人民出版社五人小组的组长,正是他在主持本单位的反右派斗争。他这右派分子是他自己决定要划的。

曾彦修的一条最引人注目的右派言论,是他在人民出版社内部的黑板报上发表答黑板报记者问里,在世界知识出版社的一次座谈会上,都引用了杜甫的“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这一联诗来说明共产党处于执政地位的时候容易受到腐蚀的意见,据黄秋耘说,“康生对‘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这两句诗特别反感,用红铅笔在《简报》上划上了杠杠,批示:‘单凭引用这两句诗,曾彦修就该划成右派。曾彦修的命运就从此决定了”。7月13日《人民日报》发表专文批判他的时候就正是抓住这一点做文章。

他当然知道,被抓住这一点做文章,不过是造舆论的需要,真正的原因还不在这里。书中说:“我之划右,恐怕与我彻底否定戴文葆是‘特嫌之事有关。”这是真的。这才是他被打成右派的更根本的原因。这也并不是曾彦修一个人的遭遇,就是这么一种体制嘛。可以举一个许多人都知道的类似的例子:当年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长兼机关党委书记李之琏,在参与处理丁玲、陈企霞“反党小集团”一案的时候,主张实事求是,没有按照领导意图办案,结果自己被打成右派了。

曾彦修划为右派分子的经过。倒是很有一点与众不同。书中说:

上面催要“右派”名单了。五人小组急急议了几次很难拟定。倒不是大家要划我的“右派”,而是我不能不自报“右派”,其余四人不大同意。我拟的“右派”名单大约共三个或四个,其中有我。五人小组讨论更困难了,几次定不下来,无一人对我列入“右派”表示赞成。但上面催名单很紧。可王子野、陈原、周保昌、谭吐四人(引者按:他们是五人小组成员)仍久不表态。因为平时关系好,哪里“反革命”要来就来呢!我说,事情摆在这里,上报得用五人小组全体的名义。久无动静是上面在观察我,越拖事情越大,你们也会被拖进去。这里,除陈原同志外都是老“运动员”,亲身经历很多。全国轰轰烈烈,我们这里冷冷清清,又是重点单位,这预示着什么?暴风雨前的暂时沉寂啊!一旦一个“反党集团”下来,整个单位就成粉末了。……经我详说之后,算是说服了五人小组,谭吐说,那就照彦修说的办理罢,不然,未来确是可能更严重。这样,五人小组就算通过了曾起草包括曾某在内的三四个“右派”名单的报告。

这样的五人小组组长,这样的右派分子,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曾彦修就这样成了一名右派分子。可是这一篇《反右记幸》说,这是他的幸事:

像1957年那样九十级地震式的反右派运动,没有被打成“右派”的人固然是大幸,像我这样被提前一点反了右从而免掉了我去发号施令去打他人为“右派”,其实也是大幸。在我尤其是大幸。再不去打他人了,这不是大幸是什么呢?

身而为一个负责人,在1957年能够免于去打他人为“右派”,这不是大幸是什么呢?在“打人”与“被打”之间,无意中得到了后者,这不是大幸是什么呢?

两难选择,是什么人都碰到过的。可是像在“五人小组组长”和“右派分子”二者之间选择,却是只有曾彦修碰到了。#涨姿势##历史上的浪花##历史#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