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巡阅使 25-02-03 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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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刻# #古文献#
【语石俱 禁系列 05】
南汉《新开宴石山记》碑文订补及相关问题

被​流放广西博白度过余生的蔡絛,某次游宴石山时偶见刘崇远所撰《新开宴石山记》,给了它一个特别评价,说特别喜欢此碑中的两句——“蔬足果足,松寒水寒”。能听懂好赖话的人,不难理解蔡絛这明褒暗贬的用意。关于五代文章,蔡絛“五季文章趣卑陋甚矣”的差评,可以说是对苏轼“五季文章堕劫灰”戏言的承袭,《东坡题跋》“王文甫达轩评书”也称“唐末五代文章卑陋,字画随之”,早于苏轼的欧阳修《五代史宦者传序》开篇就是“五代文章陋矣”,吴曾《能改斋漫录》等不少宋人著述多接续了这一评价,由此串接成一个观点鲜明的矩阵,形成宋代士人印象式评价五代文章的倾向性意见。

​如果说,郑献甫给蔡絛引文纠错性质上属于清代金石学风潮中拾谢启昆之余唾的话(图五),则黄宾虹对蔡絛引文的摘抄更像是近代金石学文化末流者的人云亦云(图六)。

言归正传。​以今日眼光看,《新开宴石山记》的价值当然不是为五代文章卑 陋的历史偏见提供黑 料,其价值主要体现在宗教史(兼载有佛、道及伏波信仰史料)和五代职官制度等方面。南汉石刻,存世者屈指可数,《新开宴石山记》的历史地位也因其稀缺性而足以拔高。

此碑存佚情况,《玉林石刻调查与研究》作了简单交代,民国后期还保存完好的碑刻,是毁是佚,究竟毁佚于何时,还有待探究说明。

此碑录文情况,古代以《八琼室金石补正》为佳,惜仍有六七处疏误。陆增祥写道:“‘致此石岚’,《全唐文》‘此’作‘去’,《筠清馆金石记》‘石’作‘名’,皆误。余前校《续编》,反以‘此’为误字。不见石墨,以意测之,其失如此。志之以惩吾过。”
依图一拓片看,陆增祥的“致此石岚”未免矫枉过正。

不见石墨,以意测之,不免有失,即使见了石墨,辨识歧误依旧不易杜绝。玉林博物馆李义凡《玉林石刻调查与研究》书中录文(图三),可谓后出转渣的典范,比古今所有人错得都多。方法不对,经验不足,水平不行,该书出版的一个突出价值就在于提醒后来者,它是一个需要汲取的教训。

章红梅《五代石刻校注》录文疏误四五处,该书的最大问题在于校注部分(见图四)。著录《新开宴石山记》碑文者,计有《全唐文》《粤西金石略》《广西通志·金石略》《金石续编》《八琼室金石补正》、民国《合浦县志》等,章红梅仅举一种,未予标全。其校注,也不过净给《金石续编》纠错,为何不参校《八琼室金石补正》呢?

此碑古今各家录文疏误较多者,集中于末行蔡彦宏之职官结衔,此处可据拓本兼参《灵景寺庆赞斋记》补齐:“左静波指撝使、南面讨捕军、海门防遏防拓等军都部领将”。

陈鸿钧黄兆辉《南汉金石志补征》录文抄的是谢启昆的,疏误较多,且误写书名作《广西金石略》,好在补征部分解释人物职官具有参考价值。

陈尚君《全唐文补编》第1463页收录此碑文,亦有几处文字标点错误,如“涧边花秀丛丛而密缀红绡”误作“涧边花秀菉菉而密缀江绡”。可见他对异体俗写字相对陌生。

章红梅录文于“玉皇、道君”处的标点缺漏,暴露出其对于早期道教神仙谱系的了解不足。相同性质的宗教文化认知偏误亦见于《石语墨影》的介绍篇章(图七),将玉皇与元始天尊混为一谈,把“赐额号于鹫峰,为觉果之禅院”误解为御赐山名“于鹫峰”。

对于《新开宴石山记》中所述摩崖造像的误读,则见于廖国一、周利理等人著述(图八)。刘崇远碑记中所述佛教造像约高五丈余,今存宴石山佛教摩崖造像高约一丈,二者不可能是同一处摩崖造像。那处高五丈余的临江摩崖,有人称已崩塌入江中,此说尚有待核实。

关于此碑的宗教史料价值,除开蒋廷瑜等人所述,我以为有几点值得留意:
一是刘崇远经手在宴石山修筑的佛道两教宗教场所,其性质地位的差异需要细辨,佛寺有御赐寺额,而道院无。二是刘崇远所铸道教神仙群像,反映的是南汉彼时传播和接受的道教神仙谱系,属于某一信仰的地方性表达,后人不宜以晋隋以来道教典籍中创建的完整理想的神仙谱系苛求二者的一致。三是碑文所述为“十六罗汉”而非“十八罗汉”,此可作为我之前所写《杭州烟霞洞罗汉题记名数及年代问题刍议》之补证。

利用此碑及南汉金石史料进行研究而出现问题者,见于罗一星《帝国铁都》。该书是作者三十年前博士论文的拓展。作者熟悉明清地方社会经济史,可惜一拓展到唐宋时期,在史料运用解读方面就出了问题。他既不熟悉五代十国时期的职官公吏制度,也未细读所引金石资料,整页所述,一堆槽点(图九),如管勾、都勾,皆作管句、都句(古代句勾虽形近义同,今人当循规范用字),知白州的樊匡嗣,被罗氏张冠李戴到刘崇远头上。且罗著误解乾亨寺铜钟铭文中之虚衔“检校工部尚书”,以为是实职。

樊匡嗣、刘崇远等人利用“制置盐铁发运”职务之便,在博白宴石山铸造佛道两教造像群,同时反映了南汉彼时对于宗教与盐铁方面的管理,地方盐铁机构及具体运作情况,仅据现存几种金石史料尚不能较好复原,需要适度推理,然而相关推证宜审慎。
罗一星的分析推测,正如陆增祥所嫌弃的“以意测之”,推测过度,步子过大,难免扯偏。

此外,关于此记作者,某辞书所标“佚名”不妥。陶敏关于刘崇远身份考证涉及其晚年履历的推断,亦尚可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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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语 石 俱 禁 2025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