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些
25-02-05 19:09

今年春节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在街头搭建了一处简易的摄影棚,无偿为一百位乡村老人留影。

起初,在组装器材的过程中,面对陆续围观的人潮和疑惑的眼神,自诩社牛的我也难免羞赧戴上了口罩。特别是需要不厌其烦地回应“非诈骗行为”的时候,但转念一想,尽管我们用微薄之力传递温暖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但公众具备反诈骗意识也是维护社会和谐的进步,二者之间无可厚非,不过是角度不同罢了。

于是,继续有条不紊地大刀阔斧。一切就绪后,我手持相机坐镇一线,而主要的宣传任务则交由表弟、表妹们负责。光影在天安门广场的背景布上斑驳陆离,数不清它们莅临了几个来回,与之熙攘相悖的是阒无一人的摄影摊位。总而言之,询问、观望的过客络绎不绝,但打破信任壁垒的勇士却迟迟杳无踪迹。

萧条的现状促使我下定决心:不能坐以待毙!故此,锁定目标,摘掉口罩,笑容可掬地邀请周遭踌躇不决的旁观者:“奶奶,我们在做一个公益活动,免费照相,免费冲洗,免费相框,您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奶奶:“哦,真的吗?一分钱也不要吗?”

我:“是真的,奶奶,半分钱也不要,您来试试就知道!”

奶奶:“算啦,我还是不试了,一大把年纪了,牙齿都快掉光咯,拍照不好看。”

我:“您太谦虚啦,您看您这么精神抖擞,又穿得这么喜庆,红红火火的,配上天安门城楼,更加喜气洋洋!而且我的拍照技术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

奶奶:“那我能不能叫上好姊妹一起拍张合照?”

我:“当然可以,绝对欢迎!”

第一次开张成功后,活动便渐次进入顺利轨道。纵使并非每一位诚邀的长者都慨然应允,但至少摆脱了门可罗雀的状态。甚至于,欣然拍完照片的奶奶们,也自发加入了宣传队伍,助力我们招揽狐疑不决的人们:“来来来,免费拍照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刚刚拍完!这孩子拍得可好啦!”

有谢绝,有婉拒,有尝试,自然也有果断接纳的个例。比如一位挺拔如松的爷爷,未经任何号召下,直接站到了背景布的前头:“来,年轻人,给我拍一张。”我一边照办一边闲聊:“爷爷,您这威风凛凛的派头,是有些军人气概在身上的。”

爷爷:“是啊,当了几十年的兵,也没机会上北京一趟,刚好你这有个天安门,我拍一张发给战友们看看,花钱也没关系,也算如愿了!”

我:“爷爷,不用花钱,我给您每个角度都拍一张,微笑的、严肃的、敬礼的,您带回家留个纪念!”

爷爷:“感谢你,年轻人,祝你新年好,年年好!”

在帮长者整理发型、调整坐姿、情绪调动、按下快门、冲印照片、相框装裱等一套循环的流程下来,我也逐步得心应手。整个过程中,每一位来者都在很用心地对待此次拍摄。他/她们会主动系好衣扣,端正地坐着或者站着;也会愉快地采纳我的建议,把随身多余的物件放置一旁,粲然一笑;有在众人面前忸怩不安、遗憾自己今日没有穿新衣裳出门的耄耋老人;有满面春风专门叫上老伴合影并给我们传授幸福秘诀的古稀爷爷;有跃跃欲试的中年人和天真烂漫的稚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应拍者纷来沓至,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位肢体有缺憾的小哥。

其实我早已在欢闹的气氛中注意到他了。因为破旧的轮椅、异形的双脚、不受控制的流涎、斜颈上的成人口水兜、以及小心翼翼窥探摄影棚的敏感神情,只要瞥视一眼,就很难令人忘怀。忙碌之中,我也在暗自斟酌,一番洞察之后,我判断他必定是怀揣留影意向的,只是不敢确定,如果贸然邀约,他是否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配合拍摄,我单薄的力量,又是否能够在观者如市中保护好他的自尊心。

注意到轮椅小哥形单影只地在人群外又徘徊了两圈后,我毅然停止一切思忖,当机立断地决定率先迈出一步。我将表弟、表妹叫至身旁耳语,得令后的二人前往轮椅小哥面前以礼相邀,我也同时停下了手头工作,对着他们的方向颔首。

然而事与愿违,我们并没有完成想象中的双向奔赴。小哥下意识地眼神躲闪,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微微摇头表示拒绝参与,尔后转动轮椅,似乎迫切想要逃离关注。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思想斗争,于是,我一语双关地告诉垂头丧气的表弟、表妹:“没关系,哥哥应该还没准备好,等一会儿想拍也来得及,反正我们下午都在这里。”

小插曲之后,我的注意力不再追寻着轮椅小哥。大概又连续拍摄了几十位老人,我有些疲乏,便在板凳上稍作歇息。此时,熟悉的身影再度印入眼帘。

他推着轮椅,迟缓地在我附近盘桓。我自来熟地笑道:“你准备好拍照啦?那你得等我休息两分钟,你也看到了,我不停地拍拍拍,手都拍酸了。”

他还是紧闭着双唇默不作声,但这次换成了点头。

须臾,我起身预备拍摄事宜,表弟默契地推着小哥来到背景布前。我一边调整人物角度,一边顺手将小哥的口水兜摘下。

他慌乱地挤出一个含糊的字:“脏。”并试图自己动手,奈何一只手掌颤抖着不听使唤。

我轻描淡写:“脏怕什么,洗一下就好了。”

口水兜底下是整洁的中山装大衣,只是有三个扣子没系。小哥努力着双手欲将扣子统一,却是劳而无功,表弟、表妹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帮助他一起完成了体面。

打印照片的时候,表妹小声同我商量:“姐姐,我觉得他拍一次照片很不容易,要不我们送两份相框给他?”

我刚准备同意,另一个念头又蓦地涌现出来:比起多得一份相框,或许他更希望收获平等的尊重。我将想法告诉表妹,并叮嘱他们切勿曝露怜悯之心,用正常方式对待他即可。

小哥最终同他人一样,拿到了一份相片成品,我也照例询问交流:“好不好看?反正我觉得很好看!你的中山装和天安门简直是绝配!还好你听我的指挥笑了,你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超好看!”

小哥歪着头端详着相框,艰难且由衷地挤出一个字:“好。”

告别后,我转身投入到新的拍摄当中去。突然表弟红着眼眶过来道:“姐姐,我觉得我们可以收工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表弟示意我望向不远处,原来,小哥并未离开,他停驻在人群之外,相框被安放在围兜口袋,他面对着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用手背揩擦着眼泪。

表弟继续道:“因为最有意义的事情我们已经做到了,我泪点很低,刚才强忍了好久,我能想象他做出这个决定花了多大的勇气,可是看到他哭,我也快绷不住了。”

我百感交集,又宛若铁石心肠,道:“憋回去,也不要看,让空间属于他自己,我们继续忙我们的事情。”

记录中国基层老人,力所能及地为其谋求福祉,是我十年前萌生的心愿。契机源于我偶然途经的一处正待拆迁的老居民区。走过高低不平的狭窄石板路,褪色了的窗棂尚能辨认出红、绿、蓝色,陈旧的墙面承载着日复一日的风霜雨露,在日光的晕染下呈现出古铜光泽,越发显得岁月亘古长青。欣欣向荣的小花小草,静默地展示着生命力,一切都是那样亲切与安宁,就连角落的蜘蛛网,我也觉得新奇可喜,非得给个特写镜头不可。我记得那天还在微博上感喟:“所有离开的事物,我们都挽留过了。”

因着拆迁,这片区域所剩住户寥寥无几。在一处砖瓦房前,我遇到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爷爷,他正专心致志地编织一个竹篮,那纵横交错的缜密与精美,让我不由地对传统工艺肃然起敬。

我打算记录这一刻,但又不想偷拍。在此之前,我的拍摄内容大多倾向于景物,我行我素,不成章法,对于人物特写,涉猎甚少,特别是陌生人,又增添了一个隐私角度。

但作为e人,最终我还是摒弃了犹豫:“爷爷,您好厉害呀,这些竹子在您手里变得好听话。”

爷爷憨厚一笑:“小时候家里穷,几岁就开始跟着师傅学手艺讨生活,编竹子编了七、八十年,现在老了,手指也不灵活啦。”

“爷爷,我觉得您的手艺很酷,我想拍张照片纪念一下,可以吗?”

“可以,可以。”爷爷立刻站起身,“都是一些家用的小玩意,难为你喜欢,随便拍。”

“那我也喜欢您,我也可以拍您吗?”

爷爷爽朗大笑:“没得问题,你看我摆个什么动作合适?”

于是,一次主动换来了一生外向。拍完照片,又和爷爷唠了一会家常,临别时我信誓旦旦:“爷爷,我的拍照技术虽然不专业,但是我的相机是专业的,明天我把照片洗出来给您送过来啊!”

爷爷连连点头:“好啊,和这些老伙计们打交道了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合过影呢,今天真高兴,我等着你啊!”

我至今懊悔当年翌日我的失约,因为某些不可推却的事因,我延缓了赴约日期。但我一直牢记与爷爷的约定,一得闲暇,我便马上带着打印好的照片直奔目的地。

然而抵达后,砖瓦房前摆放的一系列竹编样式荡然无存,爷爷也不见踪迹。我鼓起勇气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有没有邻居知道照片上爷爷的下落。

好一会儿,来了一位中年妇人警觉地打量着我问道:“我是他的女儿,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向来者解释了前日与爷爷的一面之缘。她顿时哽咽道:“原来是你,我爸爸前几天过世了,临终前交代,如果有人来送照片,就烧过去给他,我们当时还很纳闷,不晓得什么意思,现在清楚了,谢谢你啊,真的非常感谢,我爸爸编竹子编了一辈子,辛辛苦苦养活了一大家子,但那些箩筐篓子从来没有得到过重视,他也没有正儿八经拍过一张照片,这都是我们做儿女的疏忽……”

那天,我终究是完成了和爷爷的约定,但却是以一种尘埃落定的方式。那天,我在爷爷家属的千恩万谢中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迈出的每一步脚印,都是一句沉痛的叹息。

横亘在芸芸众生里的遗憾,生生不息。但我们势必要——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萤火之光,当我们相互簇拥,世界必定交织灿烂。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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