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见闻##教育# 断崖式人生：优绩主义神话下的结构性困境与个体突围
作者：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研究生李信东
一、断裂的成功学叙事：教育系统与社会系统的价值错位
回家和曾经的高中同学聊天的时候，对方谈起曾经我们高中最顶尖的那批学生：“提招班（提前一批招生）的班长你记得吗？现在还不是在家啃老，大二就说要创业，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实践过，他家里人给他下最后通牒，半年内再不做点成绩来就回家跟着叔叔打工”。我很惊讶于他的叙述，虽然我与那位班长并不相识，但同为一个学校，不可能没听说过。“这都是我只在光荣榜上见过的名字”我苦笑着回答。
朋友接着给我讲述了高中最顶尖班级的其他学生，那个班级至少有2/3的人进入985，更是有不少清北复交等级的学生，但四年过后，1/3的人在家里待业啃老，要么准备考研，要么准备考公，更有甚者，还有抑郁在家治疗的。我联想起自己所在的文科班，似乎也陷入了差不多的情况，曾经最受瞩目的一批人，除了去香港留学的人外，几乎没听说过考研/保研上岸的例子了。2024年上半年，朋友圈清一色的保研贺喜，我竟没有看到一位曾经仰慕的同学，反倒是印象里成绩中下的同学，都保到不错的学校。市面上总流传一句调侃：投资教育，是中产家庭阶级滑落的开始。对于曾经的“传统学霸”，似乎也走到了“学历滑落”的地步：本科985或211的他们，在保研和考研上都展现出疲乏的竞争力。
“他们到底怎么了？”我不禁在心中发出疑问。“传统优胜者”的失败，也许正隐含着某种结构性的困境。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家长从小灌输到大的金句，无形之中失效了。事实告诉我们，成绩与好未来并不能划上等号。
这些曾经在高考独木桥上胜出的"天之骄子"，在职场晋升、财富积累、社会地位等传统成功维度上，正遭遇集体性的发展困境。这也许是社会结构出现了问题，也有可能是教育体制无形中已脱离社会需求。布迪厄的场域理论揭示了教育系统作为"符号暴力"实施者的本质特征。在高考制度下，学生被系统训练为"解题机器"，其文化资本积累完全围绕应试策略展开。当这些携带单一文化资本的个体进入劳动力市场时，遭遇的是布迪厄所说的"误识"困境——教育系统灌输的认知结构与职场需求形成根本性冲突。
朋友给我讲了班长的创业历史：他大二期间就决定了创业赛道，也陆陆续续准备了很多材料，但迟迟迈不出临门一脚，犹豫着、观察着，就错过了最好的时代风口。如今只能在租住的地下室里，细数过往三年的沉没成本。
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进一步指出，教育系统的制度化实践塑造了特定的"结构二重性"。优胜者们内化的线性进步观念（考试排名-名校录取-体面工作）与风险社会中非线性的职业发展路径产生剧烈碰撞。学历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无法作为等价交换物帮助个体获得高年薪与体面工资，只能作为筹码，用于求职个体与工作企业单位的价码博弈。

二、文凭通胀与人力资本贬值：就业市场的结构性困境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3年研究生报考人数突破500万，较十年前增长167%。到了2024年，研究生报考人数下降，但考公人数持续上涨。这种学历军备竞赛背后，是人力资本理论的现代性困境，研究生报考人数波动，也隐含着个体对于时代命运的顺从——学历若无法与工作挂钩，不如直击工作目标。义务教育与高等教育的持续发展，正给中国就业市场带来猛烈的知识扩散与技术迭代，学历含金量持续下跌，加速人力资本贬值。
与此同时，高校教育与社会需求脱节，学生培养体系除了学术训练和思想教育外，无法直接接轨技能与就业。评分式的大学评价体系，容易导致学生在学术与绩点中陷入两难，更无法以个人力量兼顾社会需求。毕业即失业，从调侃逐渐变成一部分人的现实困境。
贝克的风险社会理论在此显现出强大解释力。教育证书作为"制度化个体化"的产物，其风险抵御功能正在减弱。就业单位逐年提高对毕业生的学历要求，已经部分折射出学历权重的持续下降。求职过程中，学历权重与经历权重已然发生变化：名校文凭也许比不上质量高的大厂实习经历或项目成就。对于企业而言，高学历并不能代表个体符合他们的需求，同一层次的高学历竞争也在无形中拔高了企业的招聘预期，因此单一的学历文凭已无法满足就业需求，相应的各种竞赛证书与实习经历，成为高效学习新的内卷场域。

三、结语：在结构化困境中重建个体突围能力
应试教育体系培养的"传统优胜者"在后升学时代的生存困境并非个体特殊案例，而且群体性的突围无力。他们的断崖式人生落差源于教育系统与社会系统的价值断裂、人力资本贬值加速、以及风险社会中的教育投资--回报陷阱。
社会价值维度与单一的绩点维度相差甚远，当代青年需要重新理解成功的多元维度，建立多元化的成功价值观，破除优绩主义的迷障，脚踏实地建立"职业自主性"——把就业与学习关联，而非割裂对待；"工作意义感"——工作并非人生不得已的选择，而是必经的人生阶段；"人生兴趣爱好"——重建除教育绩点外新的人生追求。认清学习与就业的断代，重新构建个人的人生规划。
其次，学校和社会网络应给予相关的支持。实习生内卷与压榨现象屡见不鲜，学校与就业的关键性架构缺失，结构性的困境应由多方主体共同突围。
当社会能提供多元化的成功路径，当个体能超越单一评价体系实现自我价值，断崖终将化作通向新可能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