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精神障碍困住的农村女性#:没走丢的,被家人甩给村里的老汉懒汉;走丢的,被“捡”回家做老婆】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的统计,截至2021年底,全国登记在册的重性精神障碍患者有660万,现实中应该远远不止这个数。在国家开展脱贫攻坚的过程中,这个群体被凸显出来,因为他们几乎都是重度贫困人群,精神病就是他们贫困的“根”,只要家里有一个重度精神病人,整个家庭都会被拖垮,患者丧失社交能力和劳动能力,没法正常生活。其中一部分重症患者是有攻击性的,如果得不到治疗,就会在外游荡肇事,甚至伤人,就像一颗社会的定时炸弹。
2016年我刚接手工作时,我们去一些精障患者家中走访,发现农村地区的救助需求更为迫切:一是农村交通不便,医疗资源稀缺,去一趟医院相当不易;二是农村居民普遍文化水平低,对精神疾病认知不够,患者被认为是“疯子”,被家人放养,自生自灭,他们大多从未被治疗或者是中途放弃治疗;三是农村家庭经济状况普遍不好,收入低,没钱看病是常态。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帮呢?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发钱,不发米面粮油?你真的去农村看,就知道这样的方法是没有效果的。我记得以前在村里走访的一户老光棍,他把一个流浪的、有精神问题的年轻女人“搂回家”,给他生了个孩子,生完孩子就把女人放到村里一处废弃房屋里,那屋子其实连门都没有,只能算是一个土坑。当我们见到女人的时候,由于常年的风吹雨淋,她已经得了严重的风湿病,腿已经站不直了,只能瘫坐在地上。村里的干部看不下去,给过老光棍一些钱,让他给女人买点好吃好穿的,但结果呢,都被男人拿去喝酒了。
我们曾救助过一位女性,40多岁,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严重到什么程度?她一度拿刀把自己孩子脑袋当西瓜切了。我们跟她丈夫介绍,这个项目疗程至少要3个月,之后看她的情况决定能否出院,她丈夫听了很不高兴,留下患者就嘟嘟囔囔地走了。我们的医生、护士、志愿者赶紧围上去,定睛一看,唉,头发都“结痂”了,浑身发臭,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长满褥疮。护工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没忍住,说自己要吐了,我特别不好意思地说:“您多担待,一定要帮她擦洗干净。”
后来我们了解到,这名女性患者是二十出头的时候就病发了,父母觉得不好照顾,就寻了邻村一户光棍汉把她嫁了。患者治疗一个多月后,她丈夫就过来要强行接她出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她是我老婆啊,我要接她回去生孩子,传宗接代。”我们坚决不同意,拉扯了半天,我说:“难道你还想第二个孩子被她伤害吗?”他不敢再抢,灰溜溜地走了。这位女性患者后来在我们的资助下多次返院治疗。
这就是农村精神障碍女性的常态——没走丢的那些,家人把她们当成负担,认为婚姻是唯一的解法,最后将她们甩给村里的老汉懒汉,“我家有精神病人,你家要传宗接代,一拍即合”;走丢的那些,就被光棍“捡”回家做老婆,一样沦为生育工具。如果运气好,生下的子女精神正常,患者还能留在男方家里被赡养终老,但如果孩子也不正常,那就一齐扫地出门。许多患者过得还不如牲畜。
这些年来,我见过被关在鸡圈的女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还有一个让我心痛的,十几岁就走失被人带回去,生了12个孩子,每一次生产都是丈夫用旧毛巾和脏剪刀自行接生的,最后染上严重的妇科疾病,她的孩子有5个被卖掉,4个死了,还剩3个活着。
有不少人问过我,精神疾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在这里我要告诉大家,病程太久的重性精神疾病是难以治愈的,而初发的病程短的患者治愈率则大很多。但无论如何,治疗可以帮助患者控制病情,达到临床治愈的患者出院后如能坚持服药,复发率会大大降低。那些坚持服药的轻症患者,一般都具有自我意识,可以干农活、照顾家庭。
一些家属宁愿眼睁睁地看着患者自生自灭,也不肯让我们施以援手。有一个患者长期被丈夫虐待,我们想带她去医院治疗,她丈夫也想跟着去白吃白喝,就跟我们耍赖皮,“除非你们把我也带走,给我安排好吃住,否则,你们别想带走她”。在他的极力阻拦下,救助没能落实。
但最后,我还想分享一个温暖的故事。几年前,我们就开展了一项“授渔计划”,内容是资助精障群体的孩子上学。在众多受益对象中,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她父亲患有重性精神疾病,家庭困难,母亲不辞而别,留下年幼的她和弟弟,靠爷爷奶奶抚养长大。这个女孩很懂事,在我们的资助下考上了职高,又升了大专。我还记得当时她问我要读什么专业,我说,“你可以读卫校啊,毕业后当个护士,去帮助更多像你父亲一样的精障患者”。没想到她真听进去了。最近她打电话告诉我,自己马上要去医院实习了。
文|夏杰艺
讲述|湖南省四叶草慈善基金会的秘书长 程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