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喜欢穿浅色,他总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男生里像个糯米团子似的站着,他是顾一燃亲手带大的,人海里,无论多么嘈杂混乱,顾一燃总能第一眼就看见他,然后抱起他,捏起软绵的脸蛋逗他:“bb,食咗未呀?”顾一燃早慧,又比他大了十三岁,完全担当得起那句长兄如父。思远的到来结束了妈妈在人间的旅程,那是很混乱的一天,警笛和仪器嗡鸣交织成哀乐,彼时顾一燃还背着书包和晓晓姐一起挑选送给还没出生的不知是妹妹还是弟弟的礼物,他选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衣服,那已经很小了,在当时的顾一燃看来,却没想到等真正将弟弟抱在怀里的时候,顾一燃会觉得那件衣服那样大,大到不知道什么年月他才会穿上合适。
早产的孩子总羸弱一些,顾一燃从灵堂回来,蹲在保温箱旁沉默地看着那红彤彤的小孩,他小得不像话,那样孤单又可怜的,身上插满了管子,静静躺在那里。顾一燃曾经以为小孩生下来就是白白胖胖的,远远看去像上好的乳山生蚝,轻轻摸一下肚皮就会弹起来很软的肉波,但实际上弟弟刚生下来时是红色的,看起来也不可爱,甚至有点瘆人。爱总是要靠时间去建立的,那时顾钊很忙,陀螺一样在警局、灵堂、家、单位之间旋转,他忙到脚不沾地,没时间落泪,就显得冷情。
顾一燃见过父亲在太平间里枯坐,一夜之间两鬓的头发都变成白色的。像雪落在他头上,从此再也没有化开过。他们一起沉默地看着保温箱里那个还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过早降生的,胚胎一样的孩子。顾一燃抿着嘴,耳边是父亲沉重的呼吸。思远,父亲说,叫他思远吧。
山之高,月初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思远长到五岁时,可爱得不得了,他很黏顾一燃,像个小应声虫,哥哥看书他就坐在脚边玩拼图,哥哥吃饭他也要从哥哥碗里混到一口来,小孩就这样,隔碗香。顾一燃会用这样的方式骗他主动喝感冒药,傻小孩每次都会中招,喝完药就哭丧着脸,但是他又鬼灵精,这时候的哥哥总是很好说话,他就拽着顾一燃的衣角,用黏黏糯糯的声音奶声奶气问明天不去幼儿园好唔好,要和哥哥一起去上大学。顾一燃把他抱起来,用额头碰一碰他的额头,不开口,很坏心眼地等着弟弟撒娇,思远很急,蹬蹬腿,搂着顾一燃的脖子哼哼:“得唔得啫~”
顾一燃往往很难捱住这样黏糊的思远,只好替他在幼儿园请了假,第二天背着书包抱着一个小团子去上课。思远上课很认真,虽然什么也听不懂,但会把手手背在背后,坐得很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哥哥,顾一燃就会鼓励地捏捏小肥脸,夸他是乖孩子。
顾钊和思远被绑架的那年,顾一燃丢掉了半条命,他难以置信父亲和思远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妈妈,爸爸,阿远,老天对他太残忍,什么都没给他剩下。这个家里空到有了回音。墙上思远贴的贴画开始褪色的时候,顾一燃已经不怎么掉眼泪了,他有时候坐在思远的小床上,一坐就是一整晚,耳边几乎能听见小宝宝的哭声。思远小时候很乖的,特别好带,哭起来都像小猫一样弱声弱气,但他很听顾一燃的哄,哥哥只要抱他起来晃一晃,拍一拍,他很快就会睡着,也不怎么吃夜奶,一点也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折腾人。
他从没说过他有一个弟弟,伍警官也没跟郑北提过,所以哈岚没人知道顾一燃曾经亲手带大过一个小孩,那天瑶瑶抱着那个小宝宝,逗她的时候,所有人都凑过去捏捏她的小手,顾一燃只是在旁边笑着看她,其他人都在打闹,只有郑北听见了顾一燃轻到不能更轻的声音,“你那样抱她,她会不舒服的。”顾一燃低声说,小孩果然很快哭了起来,郑北没吭气儿,只探究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顾一燃的侧脸上。
顾一燃好像努力地想忘记这些,忘记心口的钝痛,忘记曾经拥有过的,怀里软绵绵又沉甸甸的感觉。那是他已经死掉的孩子——弟弟像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不想和任何人诉说,也放任那份思念一直存在着,他幻想着长大的思远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他,还是更像爸爸妈妈,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父母的怀抱。
顾一燃第一次看见一寒的时候愣了很久,都说外甥肖舅,一寒和思远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哭声都是像的。他们同样依恋顾一燃,谁抱都没用的小宝宝刚放到他怀里就会安静下来,顾一燃恍惚中几乎觉得自己是疯了。怎么会这么像呢?怎么会这么像,郑北看着眼前背着书包的学生,身上还穿着白色的校服,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顾一燃,顾一燃也看着他——他们太像了,无论眉眼还是身形,就连很难描述的那种,可以称之为气质的东西都是如此一致。
一寒在郑北怀里嗦手指,看见面前这个人的时候也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想喊妈妈,一转头又看见了顾一燃,两岁半的小不点儿彻底愣住了。半晌,害怕地号啕大哭起来。顾一燃却没顾上哄慰哭闹的一寒,他只神情怔忪地上前,抬手确认什么似的摸了摸对方的脸:“思远,阿远,是你吗?”
思远眼眶倏然红了,顾一燃抬手时比温暖的手心先到的是淡淡的花香,这么多年了这个香味一直萦绕在他的梦里。很多次大火焚烧,他被卷入噩梦里不得脱身,都是这股清甜的香味把他从地狱带回人间。是哥哥,原来是哥哥,思远几乎是下一秒就扑进了顾一燃怀里,力道之大撞得顾一燃一个趔趄。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思远埋在顾一燃颈窝里哽咽出声,顾一燃一时回不过神,只讷讷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以为你,是我不好。”
“我该早点找到你的。”
/
哈岚确实是个好地方,顾一燃靠在郑北肩上想到,他安静地看着思远抱着一寒玩闹,笑着把一寒举得很高很高。郑北侧着头注视着顾一燃淡笑的脸,把人往怀里紧了又紧,想说些什么,最终变成落在顾一燃额头上的深深一吻。一寒三岁那年,拥有了世界上最疼爱他的小舅舅。
顾一燃从来没有失去他的第一个孩子。
发布于 新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