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斯卡伯勒。在手机的火车票App上付了款后，系统弹出一句话，“你将要去斯卡伯勒？”

没错儿，我们要去斯卡伯勒。

年轻时听过的歌《斯卡伯勒集市》，第一句歌词是，“你将要去斯卡伯勒集市？”

小镇建在海边的悬崖上，与17年前我第一次见它，没什么变化。

也有变化。悬崖南边的大酒店（就叫大酒店）墙上，多了个蓝牌子，上面写着，勃朗特三姐妹中的小妹妹安妮于1849年5月28日在这个地址原有的一栋房子里去世。

勃朗特牧师的后半生似乎就是为了给亲人主持葬礼，他的妻子、6个子女、帮他带大孩子们的妻姐，都死在他前头。安妮是他儿女中第五个离开人世的，在安妮去世前9个月里，他唯一的儿子和四女儿艾米莉也先后死去。

在斯卡伯勒陪伴安妮走到生命尽头的夏洛特，为了“避免让爸爸再遭受一次葬礼的打击”，“把花就放在她凋零的地方”，2天后把安妮葬在了斯卡伯勒的圣玛丽教堂（图2远处可见教堂的方塔）的墓园里。葬礼很冷清，只有三个人参加。

墓园在悬崖的北端，位于城堡废墟之下（图3）。有小路通向山坡下的沙滩，潮水涨落，带来安妮喜欢的贝壳和小石子。她做家庭教师的时候，常常随主人一家来斯卡伯勒度假，喜欢在海滩上收集贝壳和晶莹的鹅卵石。

她把斯卡伯勒写进小说里，写她在沙滩上漫步，“精神振作，心情愉快，充满活力。我忘却了一切忧虑，觉得脚下似乎长着翅膀，至少能行四十英里路而毫无倦意，我体验到一种童年以来从未再享有过的欢欣”，尤其“爱在海风呼啸的时候和晴朗、清新的夏日早晨”去海边。（《阿格尼丝•格雷》，薛鸿时译）

夏洛特•勃朗特的传记作者盖斯凯尔夫人说，安妮是个“温顺的，耐心的姑娘”。她的小说没有两个姐姐作品中的激情和愤怒，同样有的是反叛。她的反叛远超出两个姐姐，连夏洛特都不敢相信、不愿接受，夏洛特说，妹妹写的《女房客》“我几乎都不想保存下去，那部作品主题的选择就是个错误：它和性情温柔、沉默寡言、不谙世事的作者无论在性格品位还是思想观念上都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今天再看《女房客》，我才意识到，安妮写的女性独立，勇于逃离不幸婚姻的束缚，是在200年前。

勃朗特三姐妹中，我最喜欢安妮。

我上一次来看安妮，是2008年2月，那时她的墓碑虽然斑驳，尚能看清楚碑上刻错了她的年龄，把卒年29岁刻成了28岁。17年后再去，墓碑几乎剥落殆尽，残存的唯有她的死亡日期。墓前的土地里，新增了一块墓碑，立于2011年，上面终于写对了她去世的年龄，29岁。

在斯卡伯勒陪同安妮的，还有夏洛特交往二十年的老友艾伦•纳西（Ellen Nussey）。艾伦后来告诉盖斯凯尔夫人：

【她的遗体躺在这样一个地方：
“那里南方的太阳温暖着可爱的草地，
那里海浪冲刷和撞击着陡峭的、长满苔藓的岩石。”】

海风从四面八方吹上约克郡海岸，在狂风的岂止是岩石长满苔藓，就连圣玛丽教堂的屋顶也被苔藓满满地盖住了，远远看去，好一座绿幽幽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