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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性别只有两种?XX女,XY男?关于生物学及其版本更新
在学高中生物时,我的生物老师有两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一句是:“生物学上没有完全的真理!符合个百分之七八十我们都很高兴了,说‘这就是真理!’”另一句是:“生物学上,永远都有例外。”
在面对麻烦的性别问题时,二元性别的拥护者往往最后会退回到自己认为最牢固的阵地,“生理性别”,ta们会两眼一闭两手一摊说:“我不管你们说什么,我只认生理性别,染色体XX就是女,XY就是男。”ta们认为在“生理性别”这种明晰的二元体系中,在无可置疑的“生物学”的支撑下,性别问题再也没有争论。但当人们自信地引用生物学和“生理性别”时,ta们有没有想过,“生理性别”到底指什么?生物学真的像ta们想象的这样简单吗?
我们可以发现,人们对生理性别的理解是多义的、不一致的。当我们说“生理性别”,我们指的是解剖学意义上的身体结构,还是分子意义上的性激素水平,还是性染色体?有人会回答:“本质上还是性染色体,因为性染色体决定了其他的所有性状。”但真的是这样吗?
高中生物学大多会让学生们掌握这样一条逻辑链,也称作“中心法则”:遗传信息由DNA传递给RNA,再由RNA参与合成蛋白质,而蛋白质则是生物性状的体现者。这条路径的源头是DNA,鉴于DNA在染色体上,ta们就简单地归因,“性染色体决定了其他的性状因而决定了性别”,但这是非常简陋的结论。
如果说性别由基因(具有特定功能DNA片段)控制,那就不能说性别是由染色体决定的,因为拥有某个染色体并不意味着就有某个基因。举例:XY染色体的人(有Y染色体)如果缺乏产生5α-还原酶的基因,出生时的生殖器可能看起来更像是典型的女性,可能被医生判断为女性,但在青春期后可能出现男性化的特征。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基因在常染色体上,甚至不在性染色体上。
而即便说“性别是基因决定的”,也不意味着性别是由单个基因决定的,而是包含众多基因的基因调控网络。性别发育实际上是由多种基因、信号通路、环境因素共同调控的,这些基因之间存在合作或对抗关系,最终导致的性别发育是一种激活和抑制的动态平衡。(举例: 在卵巢中FOXL2持续抑制 SOX9,而SOX9是促进睾丸形成的基因,一旦被激活,则可以阻止女性发育路径。)性别决定不是两个点的选择,而是连续的路径,生物体在路径中朝哪个方向移动、移动多少,是各种基因相互制衡的结果。(甚至在出生后,这些性别决定路径中的部分基因仍然可以被重新激活或抑制说明,性别分化在某种程度上是具有可塑性的。)
生物学曾经的观点也在不停地被推翻和修正。生物学曾经认为男性是Y染色体上的SRY基因决定的,如果没有这个基因,原始性腺就会发育为卵巢,因此得出结论“人类会默认发育为女性”。而后来发现卵巢的发育同样是各种基因之间制衡的结果,并不是“默认”的。如果真要说人类胚胎有什么默认状态,那也应该是非二元状态。不过“人类会默认发育为女性”有时仍会被一些本质主义倾向的女性主义使用,用于支撑“女性是第一性”的观点,在互联网上流通。
当我们向二元性别的拥护者解释为什么生理性别是非二元的,我们经常会发现单单给ta们举出间性别/非典型发育的例子(甚至是上文所写的更复杂一些的生物学)是不够的。因为ta们对XX、XY染色体的依赖并非是对事实的追求,而是因为ta们渴望找到一种本质的、“变不了的”、可以依赖的东西,来缓解面对“性别的范畴是可变的、不稳定的”这一事实的恐慌。简陋的XX、XY决定论满足了ta们对性别二元划分的想象,因此虽然这个理论漏洞百出,ta们也会尽其所能维护它。
面对间性别/非典型发育,ta们会说:“这是疾病/发育障碍/畸形,因此不能算在考虑范围之内。”“那些只是特殊情况,我们只要忽略就好了。”但事实是,这些“特殊情况”反而向我们揭示了生物学上性别的复杂性,甚至可以说,遗传学的发展几乎离不开这些特殊情况。不单最终呈现出来的性征是复杂的,这些性征的形成过程同样是复杂的。特殊情况恰恰让我们看到现有理论体系存在的问题。
况且ta们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忽略”。在体育赛事中,我们常常能看到ta们对间性别、非典型发育运动员的暴力。ta们把这些运动员放在舆论场中央,要求ta们自证,而这种自证必须符合ta们的性别二元系统。就像牛顿力学只是相对论在特定条件下的近似,为了更精细地计算,我们必须使用更复杂的、更精确的模型。而性别二元的拥护者却试图维护一个完美无瑕的二元系统,甚至不惜排除他人的生命。但如果一个号称完美无瑕的系统建立在对所有“异常”的排除之上,那只能说明它本身充满了瑕疵,它是如此的脆弱,随时都可能崩溃,需要依赖大量的维护。当一些人的存在暴露了系统本身的问题,系统的维护者会指责那些人的存在,认为ta们不应该存在,甚至根本就不存在。系统将这些人归类为“障碍/畸形”,但谁规定人类要按照同一个模板来生长发育?这个模板是由谁制定的,服务于谁的利益?
在过去的几百年中,病理化是生物学、医学维护自身系统的重要手段,当个体无法与现成的理论体系匹配,比起重构自己的体系,把个体降格为“异常”清扫出去,显然是更加经济的选择。也许这种对异常的处理对许多学科来说是经济的选择,但生物学、医学真的能止步于此吗?它们的理论体系关乎着人们的生命,它们定义着什么样的人才是合格的人,什么样的身体才是合格的身体,什么样的人生才是合格的人生。
很多人喜欢说“生物学上”,但到底什么是生物学?生物学是从特定视角出发的看待生物事实的方式,是人类为了自身需求建立的模型。被认为“客观中立”的生物学,曾经也被用以佐证女性不如男性,佐证白人优于黑人,佐证同性恋是精神病,佐证优生学和“人种优化”。当我们回看这些“事实”和“真理”,哪些是生物上的,哪些是生物学上的?哪些是人类的预先设定,而人类以这些设定搭建了生物学叙事?又或者,哪些群体能够成为研究的关照对象,哪些群体不能?以男性为研究对象的科学,留下了看不见的女性;围绕白人女性建立的标准,留下了看不见的其他族裔的女性。科学不仅仅是对世界的客观描述,它也是塑造社会秩序的工具。科学从来不是中立的,因此需要不断被质疑和更新。知识不只是对事实的抽取总结,它还会影响我们看待事实的方式,在揭示的同时对其余部分进行掩盖。
人类并不是自带“女性”和“男性”的标签出现的,学会用“女/男”两个标签分类是我们用无数样本学习的结果。在生理层面上,我们常说的性别是一种对性征的区别划分。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拥有一系列的性征,而“别”是一种二元划分,将这些散列的点挑拣到了“女/男”的范畴之中。性别二元的知识被生产出来,在为我们揭示了一部分事实的同时,也影响了我们看待性别的方式,遮蔽了二元之间、二元之外的世界。面对更加复杂的世界,性别二元的拥护者之所以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本源”,一劳永逸地决定性别的二元划分,是因为这样的源头根本就不存在。
生物从来就不是干干净净、一刀两断的,研究生物的生物学也是如此,它一直是模糊的、复杂的、麻烦的,也因此处在不断的更新中。也许以后它会更加清晰,但大概也会因此变得更加复杂。宣称“生物学上只有两种性别”“XX是女,XY是男”,就像是在1900年宣称“物理学的大厦已经建成”,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呢?经典物理学的根基被动摇,近代物理学才刚刚开始。面对复杂的现实,病理化也是生物学,包容化也是生物学,那到底哪个是生物学?我们可不可以建造一个让更多生命有活下去的可能的生物学?
发布于 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