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讨论向｜《花样年华》中的恋物：欲望与约束/

《花样年华》中，张曼玉扮演的苏丽珍身着旗袍，风姿绰约的模样早已成为了一道极具时代特色的标志性风景，更是这部经典的影片充满华丽、古典且饱含情绪的象征符号。

这些旗袍是由电影美术指导张叔平与香港铜锣湾朗光时装店的裁缝梁朗光，依据 20 世纪 30 年代旧上海的旗袍款式精心设计，部分旗袍更是由张叔平带来的旧花裙改制而成。梁朗光曾提及，旧式旗袍与现代旗袍存在诸多差异，前者领子比较高，被称为 「透明领」，内部藏有一块透明薄胶片，以此让领子保持挺立，同时旗袍的廓形方面也更加贴合女性的身体曲线。每一套旗袍均为张曼玉量身定制，每件旗袍都要经过五六次试装，以确保完美贴合。

在电影中，服装往往被赋予特定的寓意，承载着导演想要传达的信息，成为角色性格的重要注脚。学者 Liz Rieal 曾指出：「面料材质的事物或碎布片反映叙事视角，当其作为画面核心时，意味着情感已经成为故事结局不可或缺的元素。」在《花样年华》里，浓郁的旧日时代氛围与张曼玉的身体语言相互交融，自然地构成了这样重要的元素。

王家卫曾在采访中提到，整部电影中他希望通过「不变来体现变化」，这其中就包括张曼玉的服装以及男女主角之间的关系转变。在这部并不侧重于语言的电影里，他要求演员们必须借助身体、细微的动作以及用眼神进行自我表达，「这部影片不依靠语言，一切都是通过身体表达的，通过演员——他们走路、说话和移动的方式。」

与之呼应的，是张曼玉基于那一套套如道德尺度般束缚身体的旗袍所产生的感受。2003年，她在接受记者访问时回答：「那些旗袍其实不太好穿，有点限制了我的身体和动作。」然而，正是这种限制让她意识到角色同样处于被束缚的状态，从而建立起对角色的深刻理解，「因为她的行动深受限制，所以整个人就变得保守和压抑。」在她看来，造型妥当，能帮到演员七成，至少外形对了，其余三成则靠演员的情绪，所谓水到渠成，便是如此。拍摄期间，张曼玉每天都要花费数小时穿衣打扮、做头发，这让她从一开始就倍感煎熬，也无形中增添了角色的情感重量。「到最后那几个星期，这个女人的角色就逐渐上了我的身，自然而然，手指就会那么做了。」因此，电影中也出现了许多关于角色身体动作的特写镜头，例如微微颤动的手指与不安的背景相互映衬，都是为了凸显王家卫所强调的「身体表达」。

电影中的旗袍，一方面是王家卫对20 世纪 30 年代上海风貌的追忆，另一方面则隐喻苏丽珍内心虽情感涌动却不得不被约束的内心枷锁。从另一层面来看，旗袍对女性身体的塑造，重在凸显其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充满性吸引力，成为情欲的象征。而在这部电影中，「情欲」偏偏是被极度克制的。这个以「秘密」和「保守秘密」为关键线索的故事里，男女主角从互相试探、拉扯到最后彼此抱憾的煎熬过程中，「情欲」如同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戛然而止，仿佛被那道代表道德尺度的旗袍枷锁牢牢困住，这也是苏丽珍内心压抑的真实写照。

作为「情欲」象征的旗袍，在王家卫的另外几部影片如《2046》和《爱神·手》中同样有所体现。尤其是在《爱神·手》中，张震扮演的小裁缝和巩俐扮演的交际花之间的性张力，就在裁缝为其量体裁衣的过程中达到高潮。男人的手抚过女人的身体，镜头紧紧跟随，女人的身体微微发颤，情欲似乎一触即发。

同样地，在《花样年华》中，食物本身亦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香港评论人洛枫曾指出，戏中的食物都承载了情感秘密的交流与分享，是导演借用日常生活的细节，具体呈现感情的实质。这一观点得到了王家卫的佐证。在与影评人John Powers 交流时，王家卫说，拍摄期间，他正在研读法国美食家 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 的《味觉生理学》 ，书中有一句名言： 「告诉我你吃什么，我就会知道你是谁。」片中的菜单，是王家卫根据母亲记忆中上海人的传统菜单精心定制的，他说「因为在上海人的社区中，特定的季节要吃特定的食物。因此食物会提示现在是什么月份。」

*下方贴图P9-P10的是王家卫给《花样年华》写的菜单
另外细长条的数张照片内容出自《花样年华，2001》。当时王家卫其实是想拍个短片合集，还有一个故事就是讲述2001年他们的故事，结果被cut之后，后在作为短片在2003 年戛纳大师班上单独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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