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第二十二篇:在黄州--惊魂未定
元丰三年正月,神宗皇帝对乌台诗案做出最终判定:苏轼可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至此,苏轼已在御史台监狱里待了三个多月。经过这场大难,苏轼像一只受伤的孤鸿,他只想赶紧离开京城,找个无人注意的地方舔舐伤口。但是在赶往黄州之前,他必须先去一趟陈州。因为他的亲家也是多年好友文同一年前死在陈州,文同的儿女们没有钱,无法将死者送回老家安葬。
正月初四苏轼到了文家,又过了六天,苏辙也从两百里外赶来。这是兄弟俩自乌台诗案之后首度见面,在好朋友的棺木前,两人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心情沉重却又彼此鼓励: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向前看。
处理完文同的丧事,二苏相约在黄州见面。他俩时间都很紧迫,自从苏轼下狱,苏辙就代为照顾苏轼一家二十余口,但他受兄长牵连,也被贬到江西筠州去做小吏。苏辙没有抱怨苏轼坑了自己,只是反复叮嘱他,可千万别再乱写诗了。
陈州别过,苏轼与长子苏迈继续向黄州出发。御史台里遭遇的一切身心折磨,彻底摧毁了这位大宋第一才子的全部骄傲。他从十九年前步入仕途,因反对新法始终不曾大富大贵,但无论在杭州还是密州徐州都做出了成绩,深受百姓爱戴。同时他还是大宋最受瞩目的诗人,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此刻这一切都化为乌有,前路漫漫,不知还有什么凶险等着他。
二月一日,父子俩终于走到黄州。黄州与长江相邻,是一个荒僻的小城,非常适合用来惩罚犯错的官员。苏轼到官府办完交接,父子俩无处可去,只好向定慧院借宿。好在寺里的僧人对他们很客气,安排他们住下来了。
遭受大难的人一旦静下来,痛苦就会排山倒海压过来。当你无事可做时,咀嚼痛苦就成了一种必然。
苏轼的黄州团练副使只是一个虚衔,为的是让他保持官员身份,与平民百姓有所区分,这是朝廷的脸面。苏轼不能办公,也几乎没有工资,他必须在黄州坐牢,而且没有刑期。此时苏轼已经45岁,而神宗皇帝才33岁,不出意外的话,他肯定活不过年轻的皇帝。如果神宗真的厌弃了他,那么他后半生都要待在黄州,前途也不复存在。
除了眼前的困境,远方的迫害依然在继续。政敌没能用乌台诗案杀死他,并不肯罢休,还在寻找新的机会。失去自保能力的苏轼只能在惶恐中度日,等待未知的命运。
他因为写诗变成罪人,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碰笔墨,不再写诗。担心祸从口出,就尽量少说话。他甚至不敢多喝酒,怕酒后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因为无所事事,他每天在黄州东游西逛,遇见地痞推他一把,骂他两句,他马上低头走开,不但不怪对方,反而觉得不被人认识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日子非常艰难,但苏轼的谨慎是对的。有人在徐州造反,苏轼的敌人就向皇帝告状,说这都是苏轼的锅,他当初在徐州做过知州,犯了失察之罪。可是朝廷派人去查,才发现苏轼当时已察觉到情况不对,提前做了应对,不仅无罪反而有功,苏轼又躲过一劫。
到黄州之初,苏轼是一只真正的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胆战。他住在定慧院,夜里常常失眠,睡不着就出去散步。
有一种痛苦最伤人,明明你没有犯错,你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至诚和公义,却被人冤屈,为了活命只好认罪。同时你坚信自己的才华和理想都很有价值,可是却被迫荒废掉了。苏轼此刻就遭受着这样的痛苦。
又是一个失眠之夜,苏轼想象自己是一只落单的大雁,大雁与他一样,不愿同流合污,只能黯然神伤,他忍不住动笔,写下一首新的词作,《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我每次读这首词,都能感受到苏轼像受伤的大雁一样,满心委屈哀伤。他的痛苦实在太深了,他此刻实在太惶恐了。一个百十来斤的人,要如何承受这千钧之冤?
苏轼的自伤之情,漫溢开来,所见皆是。他在寺庙周边闲逛,发现邻家的花园里居然开着一株海棠花,他简直惊呆了。
海棠是只有家乡川蜀才有的名花,黄州这样偏僻,怎么会长出一株海棠?它与杂花杂草混在一起,没有人发现它的价值。苏轼不由得想到自己。他写下了一首长诗,诗名也很长,叫《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这首诗的前半段,他将这株海棠比作佳人,描写它的美丽和失意。后半段写自己对海棠的欣赏和惋惜,表示自己与海棠同属天涯流落,同病相怜。
这种笔触是不是很像白居易的《琵琶行》,白居易被贬到江州做司马,为琵琶女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苏轼的感情与白居易是相通的,只是他寄托情感的对象是一株海棠。
这首诗是苏轼平生最爱,他后来抄写过许多遍,主动拿来送给朋友们。海棠诗寄托了他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在这首诗的最后一句,苏轼为海棠花的未来感到悲伤:“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哪忍触”。在苏轼看来,海棠花的命运将在大雪纷纷中结束。
那么,他自己是否能逃过命运的暴风雪呢?
苏轼是一个爱热闹的人,不可一日无酒,更不可一日没有朋友。乌台诗案之前,他走到哪都很受欢迎,乌台诗案之后,数十位亲朋好友受他连累,遭到了轻重不等的惩罚。
许多曾经的朋友纷纷与他割席绝交,没有背刺都算仁义。他自己也不愿主动联系旧友,担心给别人招来麻烦。当他凄凄惶惶来到黄州,又寂寞又恐惧时,实在是非常需要朋友的。
他需要能在精神上与他共鸣的朋友,也需要能给他带来实际帮助的朋友,更需要能在政治上为他提供保护的朋友,但是放眼看去,这样的朋友一个也没有。
幸好苏辙来了,苏辙既是他的手足兄弟,也是他在这人间的第一知己。
苏轼在黄州住了三个月后,苏辙带着他的家人赶来了。作为一个也被贬官的人,苏辙必须尽快去筠州报到,但苏轼执意让他留下,苏辙也只好答应了。
兄弟俩相聚了十天左右,苏辙带着苏辙渡过长江,去到对岸的武昌,在武昌周边的群山访问寺庙,游山玩水,他们还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找到赤壁。这里当然不是三国古战场的那个赤壁,苏轼未必不知,但这不妨碍他将错就错。
他们以赤壁为题比赛写诗,这是兄弟俩从小到大的习惯。苏辙写了一首《赤壁怀古》诗,苏轼填了一首词《念奴娇·赤壁怀古》。
在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念奴娇·赤壁怀古》没有具体创作时间,一般被认为写于元丰五年,因为这一年苏轼写了前后赤壁赋,所以大家想当然地将这首词也放在这一年。但实际上黄州赤壁是苏轼从第一年来就经常游玩的地方,他甚至还写过一篇赤壁记,是赤壁赋的前身,而苏辙的《赤壁怀古》诗则确定写于他在黄州陪伴苏轼的十天里。苏轼有一个习惯,他与人酬唱时,别人写诗给他,他喜欢填一首词作为回应。所以兄弟俩以赤壁为题,弟弟写诗哥哥填词这是很可能的。
《念奴娇·赤壁怀古》被认为是宋代豪放词第一代表作,也是苏轼词作里的上品,我们再来朗诵一次: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首词被称作豪放词之首,用典之精,用词之妙,无出其右。整首词气韵非常盛大,有一种东临碣石,横槊赋诗的舍我其谁感。
然而最后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看不到前途的苏轼,遥想赤壁大战时周瑜的雄姿英发,大概也只能喝一杯苦酒,感叹人生如梦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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