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鲁迅# :周氏兄弟大打出手为哪般?(下)
鲁迅周作人两兄弟决裂之前,感情及其融洽和睦,在决裂的前几天“两弟兄还把书抱进抱出,高高兴兴商量着写文章,做学问……这样要好的弟兄,却突然不和,弄得不能在一幢房子里住下去”,即使亲如两人的母亲也想来想去,不得其解。(据俞芳回忆录《太师母谈鲁迅兄弟》)
决裂前夕还商量着写文章,做学问,还一起发表译作,决裂的原因既非感情不好,亦非观点相左,那么就只剩下一个最有可能的原因,也就是经济了。
周作人在绝交信里提到“蔷薇色的梦”,其实也是三兄弟的梦想。“他们三兄弟很早就决定,长大以后永不分家,决定老大老二将来工作的薪金,大家合用,不分彼此。”(俞芳回忆录《太师母谈鲁迅先生》)因此,三兄弟决定卖了绍兴祖屋,再加上鲁迅和周作人的几年积蓄,最终买了八道湾巨宅,一大家子迁居北京,圆了这个“蔷薇色的梦”。只是好景不长,先是周建人南下上海工作,然后是鲁迅和周作人决裂。“蔷薇色的梦”就此破灭。原因其实就是经济问题。虽然两人对此都没明确说明,但从亲人好友的言论中可以推测出。而周作人的太太羽太信子,却是经济问题中最关键的人物。
鲁迅作为长兄,一直都极端爱护二弟和小弟,也为这个家族无私地付出,但鲁迅后来对信子的持家方式是有意见的。
鲁母曾经对与周家交往密切的俞芳说过:“我只记得:你们大先生对二太太(羽太信子)当家,是有意见的,因为她排场太大,用钱没有计划,常常弄得家里入不敷出,要向别人借贷,是不好的。”(俞芳回忆录《太师母谈鲁迅兄弟》)
决裂之后,鲁迅虽然受伤严重,甚至肺病大发作,延绵一个多月才康复,此后也从未公开非难周作人,但或多或少也曾对陪伴在身边的伴侣或密友透露过。他就曾对许广平倾诉过:“我总以为不计较自己,总该家庭和睦了罢,在八道湾的时候,我的薪水,全行交给二太太,连周作人的在内,每月约有六百元,然而大小病都要请日本医生,过日子又不节约,所以总是不够用,要四处向朋友借。有时借到手连忙持回家,就看到医生的汽车从家里开出来了。我就想:我用黄包车运回来的,怎敌得过用汽车带走的呢?”(许广平《所谓兄弟》)
三弟周建人在《鲁迅与周作人》一文中也提到:“鲁迅在教育部的薪金每月三百元,还有稿费,讲课费等收入,周作人也差不多。这比当年一般职员的收入,已高出十多倍,然而月月亏空,嚷钱不够用。”“在绍兴,是由我母亲当家,到北京后,就由周作人之妻当家。日本妇女素有温顺节俭的美称,却不料周作人碰到的却真是个例外。她并非出身富家,可是气派极阔,架子很大,挥金如土。”家中请了很多工人服侍,“即使祖父在前清做京官,也没有这样众多的男女佣工。……鲁迅不仅把自己每月的全部收入交出,还把多年积蓄赔了进去,有时还到处借贷,自己甚至弄得夜里写文章时没有钱买香烟和点心。”如果说,许广平和周建人因某些原因,与周作人有矛盾,肯定在冲突中是站在鲁迅这边的,所写的文章有自己的倾向和立场。那么我们也可以参考一下,作为第三方的鲁迅和周作人的朋友的说法。
郁达夫在《回忆鲁迅》里也提到:鲁迅有时候对我说:“我对启明,总老规劝他,教他用钱应该节省一点,我们不得不想想将来,但他对于经济,总是进一个化一个的,尤其他那位夫人。”
既然是羽太信子管家,那就意味着她掌管家里的经济大权,鲁迅劝周作人,其实也就是在规劝他的太太,“进一个化一个的”当然指的也是羽太信子。最终鲁迅也就明说了,“尤其是他那位夫人”,说明羽太信子的铺张浪费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以至于鲁迅当时明明是高薪一族,本可以不为经济发愁,而安心著书论文,却因羽太信子持家无当,而落到月月亏空,四处举债的地步。翻看鲁迅1920年的日记,真的是每个月都有借债的记录,有时还得向好几个人借。再翻看鲁迅1919年之前的日记,虽然那时赚的没有后来多,却几乎没有借款的记录倒是有经常借款给朋友的记录。赚得多了,却从债权人变成债务人,差距何其大。虽然说,鲁迅买完房子,迁居北京之后,由于北洋军阀的黑暗,连年军阀混战,国家经济陷入困境,公务机关开始欠薪,教育部和学校也都不例外。鲁迅家经济状况的恶化,也有部分原因在于此,不能全部归结到羽太信子身上。但如果当家的羽太信子能勤俭持家,规划得当,量入而出,凭两兄弟高于当时一般人十多倍的薪资,也不至于到四处借贷,入不敷出的地步。对于羽太信子的持家,如果周作人也能规劝,而不是息事宁人,放纵不管,周家也不会因此陷入如此困顿不堪的境地。因此,家庭的经济危机,羽太信子持家无当,负有一定的责任,而周作人也没有承担起自己规劝管教的责任。
因此当一个大家庭出现经济危机时,矛盾和问题就出现了。一个想继续挥霍享受,一个却屡屡规劝。章廷谦(即川岛,是周作人和鲁迅的共同朋友,鲁迅从八道湾搬走后,章曾经搬进去住了一段时间,鲁迅取书和周作人发生冲突时,章曾经在场。这里说明一下,在兄弟怡怡第一篇中,提到周作人曾经拿起铜狮子香炉砸鲁迅,幸而被人抢下,没砸中。就是章说的,所以又比较可信。)后来也很直白地说过矛盾的焦点“主要是经济问题,她挥霍得不痛快”。所以直接矛盾的主要在鲁迅和周作人太太之间。鲁迅在决裂之后,1924年9月份曾经写过一个短文:
“曩尝欲著《越中专录》,颇锐意蒐集乡邦专甓及拓本,而资力薄劣,俱不易致,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古专二十余及朾本少许而已。迁徙以后,忽遭寇劫,孑身逭遁,止携大同十一年者一枚出,余悉委盗窟中。日月除矣,意兴亦尽,纂述之事,渺焉何期?聊集燹余,以为永念哉!甲子八月廿三日,宴之敖者手记。”(后被以《< 俟堂专文杂集>题记》之名编入《鲁迅全集》)
这段其实叙述的就是上次去八道湾取书的事件。鲁迅的藏书及收藏没能全部取走,落在盗窟里,被抢夺了,因此也没能完成《越中专录》。署名是“宴之敖者”,鲁迅曾经对许广平解释过这个笔名的含义:“宴从门(家),从日,从女,敖从出,从放,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来的。”
因此兄弟决裂,不过是鲁迅和二太太矛盾爆发的一个结果。
虽然周作人对决裂的原因一幅讳莫如深的样子,在绝交信里说什么“我昨天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说了。我不是基督徒,却幸而尚能承受得起,也不想责谁,——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一幅自己深受委屈的模样,彷佛鲁迅该承担所有的罪责。待鲁迅莫名其妙,要求对质时,却又不给机会。在晚年写知堂回想录时,也提到这个,却说“不辩解”。那么绝交信里说,“我昨天才知道”,应该就是羽太信子在他面前说的事,是什么事呢?却又含糊其辞。那么羽太信子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事,竟直接导致兄弟决裂,后来鲁迅又招致他们夫妇俩的“骂詈殴打”呢?郁达夫说:“据张凤举他们的判断,以为他们兄弟间的不睦,完全是两个人的误解。周作人氏的那位日本夫人甚至说鲁迅对她有不敬之处。”(《回忆鲁迅》)章廷谦也说过:“周作人老婆还造谣说鲁迅调戏她。周作人老婆对我还说过:鲁迅还在他们卧窗底下听窗。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窗前种满了花木。”实际上,窗前不但种满了花木,还有一条土沟。可以推想而知,羽太信子在周作人面前是如何说鲁迅的不是了。
这当然是造谣。从和许广平的通信中以及最后相爱的故事中,可知,鲁迅是对另一半有精神上的要求的,绝对是欣赏有才华而独立的女性。羽太信子既无美貌,又无文化,加年近四十,鲁迅无论如何不可能对她有想法吧?退一万步说,鲁迅要对女人有想法,他身边接触的青春而又有才华的女性有好几个,其中也不乏对他心怀爱慕,哪个不比羽太信子更有可能性?更何况,她还是鲁迅曾经最爱的二弟的太太。周作人对其兄长的人品不可能不知道,却就这样不沟通,不调查,也不给鲁迅沟通的机会,听信谣言,然后写了这么一封奇奇怪怪,含含糊糊的绝交信。鲁迅评价周作人一个“昏”字实在是很精确的:“周作人颇昏,不知外事。”(虽然这个昏字在信中是评价他别的事情,但其实挺精准。《鲁迅景宋通信集》第一五五封信)
周作人的“昏”,加上羽太信子的肆意破坏,这桩因家庭经济矛盾引发的兄弟决裂事件,使得三兄弟永不分家的美梦破裂,从此兄弟怡怡变成兄弟参商,此生永无相见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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