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吃笋
刚过正月初七,一位老友就迫不及待地通知:“准备接收来自天目山的雪地砻糠春笋快递哦!”其情峻急,好比脱兔。
春笋,对于中国人尤其南方人,更确切地说是长三角一带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新鲜!新,是“寻芳陌上花如锦,折得东风第一枝”的新;鲜,是西方人弄不懂以至于绝望的“眉毛也要鲜得掉下来”的鲜。当然,笋里还蕴藏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密码,值得一探。
中国有两本法书宝帖,曰《苦笋帖》,曰《苦笋赋》。前者是怀素写的,残存“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十数字,比较抽象;后者是黄庭坚写的,提到“余酷嗜苦笋……食肴以之开道,酒客为之流涎”,相当具体,可见其地位之崇。
苏轼是竹和竹笋的知己,他在《寄蔡子华》诗中写道:“遥忆青衣江畔路,白鱼紫笋不论钱。”又,《送笋芍药与公择二首其一》:“故人知我意,千里寄竹萌。”再,《初到黄州》:“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活脱脱一个“竹笋控”!
笠翁《闲情偶寄·笋》曰:“食笋之法多端,不能悉纪,请以两言概之,曰:‘素宜白水,荤用肥猪。’茹斋者食笋,若以他物伴之,香油和之,则陈味夺鲜,而笋之真趣没矣。白煮俟熟,略加酱油。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此类是也。以之伴荤,则牛羊鸡鸭等物,皆非所宜,独宜于豕,又独宜于肥。肥非欲其腻也,肉之肥者能甘,甘味入笋,则不见其甘,但觉其鲜之至也。烹之既熟,肥肉尽当去之,即汁亦不宜多存,存其半而益以清汤……”
喏,不仅有文,而且能化,遂成顶流。
近日,朋友圈晒“私房腌笃鲜”者,此起彼落。然而,天天腌笃,未免乏味,庖人之善治具者,必作转益他求,而以油焖笋为优选标的。
梁实秋认为:“春笋怎么做都好,煎炒煨炖,无不佳妙。油焖笋非春笋不可,而春笋季节不长,故罐头油焖笋一向颇受欢迎,惟近制多粗制滥造耳。”
油焖笋确实比腌笃鲜难对付得多,痛点在于怎么烧得入味、烧出别裁。相信各路掌勺,自得擅场。
生抽色淡味鲜,先入,可让笋入味;红烧汁或虾籽酱油含甜味且色泽红亮,后入,搭配生抽,不仅着味,还可让油焖笋的色泽显得不那么黯黑、酱味渗透不那么深沉,保住笋的真味。
起锅后的笋,有的地方色泽淡朴,尽显笋的本色;有的地方挂着油酱;还有星星点点的虾籽;再加上最早入锅爆得半焦的葱白及最后入锅的绿色小葱碎,这样的油焖笋,很好看也很好吃。
附带一句:油焖笋的汤汁,可以媲美酱爆螺蛳、葱爆蚕豆、清蒸蛏子的汤汁,淘饭极佳。
苏轼《送笋芍药与公择二首》有“我家拙厨膳,彘肉芼芜菁”句,是否暗示着手“腌笃鲜”?紧接一句“送与江南客,烧煮配香秔”,是否暗示操作“油焖笋”并取汤汁淘饭?我期待高人破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