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十八岁的时候,村子里同龄的女孩子基本都定了婆家,可是还没有一个媒婆登门给大姐说亲。母亲心里有些发慌,急得白天在院子里转圈圈,晚上成宿成宿睡不着。
我没问过大姐,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儿。但母亲提前给出了主方向:必须是个手艺人。母亲的理由很实在:你大姐性子孱,跟上手艺人,饿不着,手头也不会缺零花钱。
大姐十九岁那年夏天,邻村的媒婆王婶披着一身阳光来我家了。母亲招呼她在炕沿坐下,着急忙慌在碗柜里翻找她的橘子粉。
橘子粉袋口用橡皮筋扎着,母亲往碗里狠舀了两大勺,又提起竹皮暖壶缓缓冲开,一大碗橘子水递到了王婶的手上:她婶,先解解渴,瞧这天气热的。
王婶接过碗,先照了照自己的脸,然后小抿一口,放到炕沿边,身子朝母亲跟前凑了凑,喜声说:我给咱大闺女瞅了一个好对象。
“做啥的?家里弟兄几个?人实诚不实诚?”母亲性子急,嘴里一下子抛出三连问。
木匠。弟兄两个,他是老大。是个实在人。人家可是大村村的人,不像咱们这村子,还没鸡屁股大。说完,王婶捂着嘴,扑哧一声,自己先乐了。
一听是木匠,母亲就同意了一大半。又一听说是弟兄两个,母亲基本就百分百了。母亲平日里总给我们灌输思想:找弟兄一个的,太单薄,有啥事没帮手,将来负担也重。弟兄们太多的,门户多,是非也多。弟兄两个,不多不少,正好合适。
她婶子,您辛苦了,喝水,喝水。母亲笑着招呼着王婶。王婶没客气,端起橘子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碗一放,嘴一抹,眉眼一挑,小眼睛在窑洞里溜达了一圈说:明天让咱大闺女好好捯饬捯饬,六月有讲究不定亲,让俩娃先照个面,看看娃们的意思。合适了,天凉了再往后继续。母亲一连说了几个好。
王婶扭着胖屁股要走,母亲一直把她送到家里的小巷口。两个人站在巷口,沐着热烈的阳光,头挨着头,又嘀咕了好半天。回来的时候,母亲是哼唱着《朝阳沟》里的“亲家母,您来啦”进门的,听得枣树下的那只锦绣公鸡一愣一愣的。
见面地点定在镇上的百货公司门口。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那天是六月初九,逢集会。头天晚上,我和大姐睡在南厦的土炕上,大姐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烙了一夜的饼。
第二天一大早,大姐拿起炕头的两身旧衣裳,左比划右比划,问我她穿那件衣服好看。那时候,大姐身材较胖,穿什么好像都没感觉。但我又不能实话实说,最后建议她选了红色的绣花衬衫,配了一条黑筒裤。大姐洗了脸,梳好了长辫子,在母亲的催促下,踏着半高跟黑皮鞋,满怀期待出门了。
大姐是黑着脸回来的。不待母亲问询,她便大踏步进了南厦,关了门,没一会儿,便听到她的呜呜呜的哭咽声。
母亲怔在门口,像是掉进深冬的浓雾里。这孩子怎么了,相了个亲,回来委屈成这样?
母亲推开房门,坐在炕沿边,轻声问大姐:咋了?谁欺负你了?大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顶着两个肿泡眼说:个子低长的丑就算了,他,他穿了条补丁裤和我见面。母亲说:就为这?嗯,他不知道尊重别人。大姐气呼呼地抹着眼泪说。
第二天,王婶屁颠屁颠来了,见了母亲,喜眉笑眼地说:成了,成了,人家男娃相中咱闺女了,就看咱女方的意思了。母亲努了努嘴说:闺女在南厦躺了一天,不吃也不喝,怕是成不了。
为啥?王婶睁圆了眼睛问。
闺女说,男娃穿了个补丁裤去见面,不知道尊重别人。这娃也是的,家里条件再不好,也该换条裤子呀,毕竟是相亲嘛。
王婶一听,扑哧笑了。解释说,昨天她也看见了,问了男方的媒人。人家解释说,那天男娃正在师傅家干活呢,见面时间仓促,就没来得及换。人绝对是实诚人,咱女跟着不会受欺负的。
王婶走了。母亲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第二天,她让父亲用自行车载着她去男娃村里打探,想了解一下男方父母的为人。结果,刚进村子没几步,碰见一个低个子中年女人在门口抱柴禾,母亲上前一说男娃的名字,那女人哈哈大笑起来,连说带拽非要拉着父母进院子,又是冲糖水又是荷包鸡蛋。原来,她就是未来的亲家母。一看,就是个爽朗人。
回来后,母亲给大姐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左比方右比方的,最后说得大姐勉强同意交往了。
那年秋天,大姐定亲了。
那年冬天,大姐出嫁了。
唢呐的喜悦声中,两辆车头上系着大红花的四轮拖拉机,载着满满两车亲朋好友和村里人,载着满满两车笑声,摇摇晃晃驶出了巷道,驶出了小村庄,驶出了爸妈万千不舍的目光。
大姐被簇拥在前面的拖拉机车厢中间,她穿着大红色的织锦缎盘扣棉袄,肩膀上缀着大红花,脖颈上飘飞着鲜艳的红纱巾,双眸里漾着水汪汪的笑意。
那天,她是木匠姐夫心里最美的新娘,也是我心中最美最美的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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