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湿滑的礁石上，海水漫过膝盖时才发现长裤早已被染成粉红色。三天前我在实验室分离出的DNA样本里，检测到了人类表皮细胞。

潮声里传来贝壳相撞的脆响，我转头看见绘里的白色连衣裙卡在珊瑚丛中。那丛红珊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尖锐的枝杈刺破棉布，像血管般缠绕上她苍白的脚踝。我想冲过去却被定在原地——她分明在去年春天就失踪了。

"别碰那些珊瑚。"身后传来沙哑的提醒。我转身看到佝偻的老渔民提着煤油灯，昏黄光晕照亮他脸上珊瑚状的增生组织，"它们在找替身。"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整片海滩泛起磷光。老渔民的脸在明灭光线中扭曲变形，那些珊瑚斑块正顺着脖颈爬上颧骨。我后退时踢翻了采样箱，玻璃瓶滚进潮水里，荧光瞬间沿着瓶身裂纹绽放成蛛网状的光斑。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他举起畸形的手指向海平线。

---

黑暗中响起金属摩擦声。我摸索着找到应急手电，光束扫过废弃气象站的墙壁时，突然照见窗台上摆着绘里的发夹。那枚樱花形状的水晶发夹边缘附着细小珊瑚虫，在冷光中缓慢开合着触须。

记忆突然出现裂痕。上岛前导师说过这是无人岛，但此刻我的防水袋里却装着两人份的压缩饼干。笔记本第37页有被泪水晕开的字迹："别去找那个坐标"，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地板传来震动，我跟着摇晃的光斑冲到观测台。月光下的海湾正在上演违背物理定律的奇观：潮水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向深海退去，露出布满孔洞的黑色礁盘。那些蜂窝状的空洞里，密密麻麻嵌着人类指骨。

手电筒突然熄灭，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哼唱声。那是绘里经常听的，此刻却从布满藤壶的旧录音机里断续传来。我摸到墙上电闸用力拉下。

整座气象站的灯光在电流嘶鸣中亮起，照亮墙壁上大片喷溅状血迹。那些早已氧化发黑的血迹间，有人用指甲刻满歪斜的英文单词——全是不同字迹的"救命"。

---

珊瑚手链突然收紧，尖锐的棱角刺破手腕。我踉跄着撞开铁门冲进雨幕，却在闪电中看到绘里站在灯塔顶端。她垂落的发丝间缠绕着发光的水母，裙摆被海风吹成半透明，露出小腿上蔓延的珊瑚纹路。

「晚上好。」
她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雨水顺着领口灌进衣服，我却感觉不到寒冷。记忆像被海浪冲刷的沙堡不断崩塌重组：毕业论文答辩现场突然变成解剖台，导师的脸在无影灯下融化，露出布满藤壶的颅骨；实验室培养箱里的人体组织正在发出贝类开合的声响；上船前码头工人说的"最近不要出海"原来带着哭腔。

灯塔旋转的光束扫过悬崖，照亮崖壁上巨大的环形图腾。那是由贝壳与珊瑚拼成的同心圆，中心位置赫然摆着我的野外记录本。翻开被海水泡胀的纸页，所有数据都变成了同一串地理坐标——正是这座岛的方位。

手链突然断裂，珊瑚珠滚落瞬间全部绽放成海葵。触须缠住脚踝时，我听见海底传来缥缈的合唱歌声。涨潮的海水漫过脚背，那些荧光藻类组成绘里微笑的脸，下一秒又散成发光的尘埃。

---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时，我在祭坛底部摸到了刻痕。应急灯照亮凹陷的字母瞬间，血液在耳膜里轰鸣——那是我姓名的缩写，刻痕边缘还粘着实验室制服的纤维。

潮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东方海平线泛起不祥的紫红色。老渔民说过的话在脑海中炸响，那些珊瑚不是在生长，而是在还原某个场景。我疯狂刨开湿冷的沙土，终于在祭坛中心挖出半块学生证。

塑封证件上的绘里正在微笑，签发日期却是2001年。雨滴打湿的背面上，我去年送给她的樱花贴纸正在缓慢溶解，露出下面早已存在的、被海水侵蚀的爱心刻痕。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整个海岛开始震颤。那些红色珊瑚礁像苏醒的蛇群蠕动，悬崖图腾发出幽蓝光芒。我终于看懂岩石裂缝组成的巨大箭头，它们全部指向我站立的位置——二十年前的祭品，此刻正站在自己的坟茔之上。

潮水裹着咸腥的风扑来时，我看见无数个自己正在不同时空重复着坠海动作。绘里冰凉的手终于握住我的手腕，她小腿上的珊瑚纹路已经爬上脖颈，而我的指尖正在析出盐粒。

「这次到我了吧。」
她眼中有月光在流转，身后的海水里浮起成千上万具珊瑚骸骨。当我们的嘴唇都尝到海水咸涩时，终于想起这已是第一百次潮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