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传(1960年代)
一、 吴宓日记中关于1960年代西南师院的杂记
说来都是共和国的特色
病人吃桔子罐头补充营养
午餐肉罐头更是少不了
(关于吃我最后还要说)
这年头,吃是头等大事
大家心照不宣,暗中进行
再瞧这四十度的高温天气
为保养我早餐要加一个皮蛋
接下来写个待办事的条子:
清伙食账,买皮鞋,理发
整理如何学习恩格斯的思路
写下备忘录,以便发言用
唐季华上午来还五元钱
下午又来借五元钱,为买米
米精贵呀!“近日,本校男生多患饥饿,
甚有打扫猪栏,
见猪粪中有米二三粒,
亦粘取而食之者。”
饥不择食这也是对的
而且人生图的就是节约
不仅要节约米,每粒米都不能浪费
全校还展开节约用电
200瓦的灯泡换成了15瓦
忆苦思甜,重点是忆苦
但何频伽表演控诉,眼泪太少
另外,特别拜托各位
莫再说渣滓洞、白公馆的酷刑
那太刺激我的神经了
看国际,拖儿带女麻不麻烦?
尼赫鲁是泥菩萨过河。
看国内,我日复日写家书,
岂止气得哭,那吴芳吉的孙女脸厚,
每天来我室内偷或讨一个馒头
唉,年复年,我四川话无进步
解释一下吧:我是陕西话改不了
我从小就说卵不说蛋,
十卵即十蛋,我早晚各吃二卵
我还爱说什么呢?对了,
我说电炬!我不说电筒
我说游步,也不说散步;
顺理成章,我们边走边说,
我说:我们步谈。真是好呀!
我最喜欢的步谈线路是
从西师后门一直走到北温泉
我知道北碚风景独步重庆
现又添了新风景,我也知道
到处都是新社会的新人——
运砖人、锯木人、炼钢人、
积肥人、游步人、吃香烟人……
对了!还有指尖入污秽的人
这种人积肥积到手指肿、化脓
但学校也会帮助他们
后勤部门已做出统一安排
食堂开出专门的窗口
肿病人可以吃肿病饭
再来说说中文系吧
积极人不止苏鸿昌
众师生也积极反浪费、反右倾
未来,1984,奥威尔
这是什么意思?我也忘了
我一生恨过多少人?
我一生爱过多少人?
我一生用热水洗了多少次下半身?
我一生多少人找我要了多少钱?
我的日记全有记载
1962年7月11日星期三,
“曹慕樊欲增求助款,
以给儿女各项费用;
宓拒却之,允仍助其5元……”
曹慕樊本来每月得10元捐赠,
有时吴宓因拮据只给5元。
读吴宓日记也是读怪事:
吴宓与邹开桂的关系最怪
(邹相当于吴宓的男仆,患有肺病)
吴宓一会要开除邹开桂
一会又后悔、惧怕,如此反反复复,
磨皮擦痒,令人费解
(补充说明:吴宓是二级教授,每月工资265元。这在1950年代,甚至1980年代都是非常高的工资了。每月他只要一领到工资,就有许多人,多则二十多人,至少也有七八人蜂拥而上,来向吴宓哭穷要钱,其中这邹开桂得的钱最多,每月都得到吴宓所给薪津40元。讨钱人,男女老幼都有,吴宓根据各人情况所给二元、五元、十元不等)
也有美!夏天西南师院最宜于
燃蚊烟,写日记,嚼药丸
7月10日星期五晚间,
整个重庆市开始熏蚊子。
冬天穆济波爱吃广柑酒,
引得我一遇穆济波,也想饮广柑酒
我岂只向火盆饮白水
我也目睹不怿而去人非教化人
唉,我终于如释重负
那麻烦我的周锡光总算走了
张紫葛,我早对他做出了判决
——无赖
(补充说明:读《吴宓日记续编•第6册,1963-1964》,三联书店,2006,第5页:周锡光二十岁生日时,他拿着《纪念册》让吴宓题字,吴宓当场为他作“赠言六条”:“写满一页,皆道德生活要旨,而针对周生之性行作规劝者也。”张紫葛,盖其人未尝留学苏俄,亦未肄业大学,仅辛苦漂流,做过儿童保育员,仓库营业员,从人习俄文,而在校颇作威福。”见《吴宓日记续编•第1册,1949-1953》,三联书店,2006,第106页。在这同一本书第284页,又读到“……又追查1950冬张紫葛诈取王静之加课薪金案。宓为判决,谓张为rascal而王为fool也。”)
我想想究竟是哪个妄人
要给法国更名为乏国。
对了!我现在想起来了:
是那个南充人,叫唐克全,
他欲改“法国”为“乏国”。
好了,最后还是来呼应开篇
三下五除二,继续谈吃吧
我喜欢政协餐厅做的猪腰花煮凉粉
我喜欢糖下白酒,甜得烧心
我也喜欢进牛乳,兼饮白酒
今天两顿饭吃什么?
阶级斗争展览会后,中饭
吃回锅肉!这事,我可以肯定,
退休来访的中学语文教师正好参加了
本校举行的支持巴拿马反美大游行!
晚餐,大家一起吃政协烧白,
这事,我同样可以肯定
二、吴宓日记中的惨
吴宓惨事知多少,无法尽数
只说儿童对他做了何种恶作剧
“投宓藤杖粪池中。”
这是“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吗?
这两者是否有一种可比性?
1967年9月3日,星期日,
夕5时,吴宓去食堂打开水
“途遇一少女十二三岁,阻道,
怒目视宓,问何所事。”
宓答:“往取开水。”彼曰:“打死你!”
少女说完一路小跑,也算扬长而去。
1968,1969,尤其是这两年
西南师范学院的儿童路遇吴宓,
就辱骂他并强迫他背《语录》
其中有个穿红衣的青年男子,
中文系学生,最变态,
他每遇吴宓就是一顿暴打
三、吴宓日记中的北碚逸事
过桥,流水载细雪,
前面有间杂货店……
檐溜水滴,红癣壳剥落,
有人倒尿罐于秧田……
你还在忙些啥子呢?
吃白酒,我要加糖,
跑邮局就为取点浆糊……
人浮于事,云浮于天,
她偕一条狗儿回家
(她是我一生爱的女人)
那天,宁静的早晨,
(1966年6月23日)
古典组扫除教研室的烟灰,
倾倒烟碟,略拭桌椅……
风来自西师文化村楼梯……
那织锦说的是哪里?
(南梭叶,北杼机)
白毛女可以在马里,
苜蓿肉尤其在南京,
北碚午餐,皮蛋一枚,
干面二两。够了,够了
何谓有余音的失败?
表现乃取祸之道。
老年如你,不摆了
埋头读《十万个为什么》……
未来如你!更不摆了
难道我还要与她一道
去嘉陵江滨散步?
2017年4月20日至22日,新加坡
四、吴宓和雪的故事
让我们再去嘉陵江滨走走吧
雪,雪,我梦中的雪
肉包你已拿走,围棋你也拿走
漂亮的小红箱你也要借去
唯独这手表,我不能给你
那是我前妻邹兰芳的遗物
“五十二岁白润丰美”的雪啊
中年没有空白,没有过渡
你偶尔会想起那个人吗?
我知道你爱上的总是你自己——
你每次要钱时动人的样子
你疯病初愈后平静的样子
而我一痈接一痈,共生十五痈
这就是我的身体,为活下去
我吃了多少土霉素、金霉素
我还坚持三项“卫生法”——
定时睡眠,多喝开水,多走路
并精确计数每次大便用力次数
(为备忘,在此随手记两次:
“1964年7月21日星期二下午,
如厕,大便仍甚困难,用力101次,乃完事。
7月24日星期五,又是下午,
如厕,用力68次,全赖手指掏坚块出,
肠已微出血,较七月十九日松舒,
而较二十一日则费力矣。”)
雪,再见了,从此人来人往
不到临终,我一生的预言不会显现——
“我要喝水,我是吴宓教授……”
这发生在西师还是泾阳?别担心,
无论发生在哪里,总会有人
来寻找我这个垂死的老师
注释:诗中的“雪”指吴宓在西南师范大学认识的一个女人。
2022年10月23日
五、吴宓最后的旅行
“宓最喜安居,而最畏外出旅行。”
但1961年吴宓还是做了一次大的旅行
临行前,1961年8月18日星期五
吴宓在对这次暑假出游几经犹豫后
决定用占卜来最后裁决走还是不走
(他老人家真是难得下一次决心呀!
“右肩胫骨上又生第六疽,复有留止勿行之意”)
他先用《杜诗镜铨》占得“天地有青蝇”
后用《吴宓诗集》占得“归来万里仍前景”
不错!吴宓决定做这次费时费力的远行
8月20日,刚一出发,吴宓又犹豫了:
“……众争舟,舟重,众涉水上下舟,
宓惧,欲归,开桂谏止。”
又被迫上路,行行重行行……
吴宓终于走出了内心的折磨
在广州见到陈寅恪,他年轻时的学术兄弟
后者作诗相送,特别录来两行如下
(从中可见二人一生最后的写照):
留命任教加白眼,著书唯剩颂红妆。
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离死别看。
关于这次旅行(武汉、广州、北京、西安)
他在1962年4月26日的日记里说:
“故1961年出游本有与诸亲友诀别之意,
今归来遂病,至今显然大衰,预言业已明验,
只有安和以俟,临期坦然化去可矣!”
2024年5月15日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