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春光
25-02-25 07:00

生日快乐to@谢前籽Q 我心永Q comme toujours

曹操的车抛锚在半路,手机最后一丝电在报警后流尽,等待救援时考虑起被荀彧分手的可能。恋爱至今节日三回均被工作掩埋,终于等到生日,会议耽搁到一日末尾,借道明日通车的无人公路,又在此处被截断。烟盒空了,曹操对着后座上的花束愣神。

他和荀彧认识五年,相遇相知花掉四年,终于在一年前毫无准备地开始恋爱。某次宴请结束,曹操倚着车窗醒酒,看荀彧开车,骤然感觉入目一片清脆的月亮。此人曾纵逸远道而来,轻轻落在他肩上。柔情漫过心窍撬开他的喉咙,说文若,我们一直在一起吧。荀彧说好啊。几天后荀彧在会场前安慰式地与他十指相扣,他才发觉他们正在恋爱。巨大的欣喜让他有点恍惚,不过生活与从前似乎别无二致。相知相伴?从来。柔肠百转?曹操想世上再不存在比五年前更令人心颤的相会。此后一年两地分离,只从语言相会。爱的字眼会被电波切碎,至此没提上日程,仿佛长梦将醒的符咒,被曹操藏在舌底。照这样讲,其实爱的仪式从未完成。照这样讲,谈论分别亦毫无意义。常言爱有贪恋痴嗔,好处相逢本不该沾尘,而他此刻被掐在道路中央,不过是命途止损的手指。

有电动车悠然驶过,曹操喇叭立刻按得震天响。兄弟!兄弟你这车能不能借我,我这辆车……交换的偶像剧台词哽在喉咙,曹操盘算起没还完的贷款……的救援马上来,这车你帮我开到许都曹魏领红包。小伙子气干云霄应了:小生知此世乱世未定,阁下星夜奔驰,必有使命在身,小生理应助一臂之力。曹操感动:好…哉好哉!

前路一百三十公里,去荀彧家的路他记得很清,兼程还可能赶在转钟前抵达。曹操跨上电动车,扣紧头盔,单脚着地有余,颇具孤胆英雄架势。他会在宴会的末尾敲开荀彧的门,祝愿他快乐顺遂,轻轻握住荀彧的手如承起一个托付,荀彧对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玫瑰被风吹的只剩半幅骨架,曹操说这……所经之处都留下我的心了。说完自己牙酸,荀彧只是笑他。曹操说你明白我吗?从来明白。而这只是往后三四十年里的第一个生日。花束渐渐退场,落下日月重叠的陪伴,掌纹印上掌纹,白发覆盖白发。向北或东,大捷或惨胜,青史笔画如霜雪落下,人潮来去在山海升平。老矣时曹操说那年你生日,我载着花骑电驴,三小时与昼夜角力,就差被评为最美外卖员。我亦夜奔!荀彧说是哦,后来罚单都是我这儿报的。曹操说其实从前说一直在一起想得很简单,就是觉得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这样就很好了。荀彧顿声,说那本来就是会一起的。说这话时荀彧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他们会拥有很好的一生吗?

发动机嘶吼,电动车低电量的提示音应声响起。曹操颓然坐回驾驶座。

其实我们前路必定多舛,曹操想。诸司世乱,官山难越,流离中必有沉沉浮浮许多种。五年过去、十年过去仍有同行的际遇吗?他曾在新年受命参禅,不甚心诚:若真有普照佛光,莫非只度信众,不度芸芸?垂眼佛陀喜悲难勘,当晚却梦到未来之事。梦到荀彧静立在江水对岸,他拼命挥手,不知算挽留还是道别,手背褶皱丛生。醒来时收到荀彧电话,应当接护刘协,曹操说文若,我刚做了个梦。噢,是好梦还是坏梦呢?

曹操想了想说是好梦。梦到我们很老了还在一块儿。

但如若细想预言自然有更多解法,只是那时太早,看万物万事都是好时节。前几日他读到八流网文,同行人足迹间渐生细细灰线,“只是天光那样好,没有人会往脚下看”。少时父亲捉他拜见禅师,摁他叩头以待,换来他今日顿步回顾的启示。他和荀彧的相遇会有令人收声的结尾吗?应当是启示,他驾龄十年从未出事,今日半路抛锚,周遭种种均无计可施。远方荀彧家人等待和他的初次照面,社媒首页已经被他才不是穷小子视频入侵两周,评论一片劝分。他自知确有济世才志,可荀彧双眼明亮,望向他和遥远的、令人迷醉又张皇的广袤事物,究竟怎样才算不负。荀彧他还是了解一点,这人脊骨疏朗,柔盈却不移,如若真有一日——他全然想不出来,但如若真有一日。因缘命定的话他从来不信,可也不必避让长痛不如短痛的启示。

细雨落下来,把车外的世界彻底打湿,曹操熄灭引擎,打了个冷战。凉夜公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荀彧那天。

荀彧来的那天是初冬,寒气悬浮于夜色之上。那时高速尚未翻新,降雪前夜,暮色如蛰伏的巨兽。在命运的脊背上行驶会步步颠沛吗?冀都到东郡有一百三十七道岔口,他会在某处转向,在茫茫夜色中质疑是否走向正确的道路吗?而荀彧说过的是周遭的一切轻薄凉爽。

光从远处驶近,有人敲他的车窗。

是荀彧。眉目隽永,雨水蘸湿睫毛,像摔碎的银。三十四岁的荀彧,清晰可见的荀彧。他们还不曾一起经历太多事,曹操回到原地。没有一生的故事,只有此时此刻,无穷无尽的此时此刻。

荀彧微笑:车险电话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他越过车窗甜蜜地吻他。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