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说《哪吒》的剧本做的很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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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剧本结构创新
其实哪吒1和2的剧本结构和节奏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但就这个话题就值得好好写一篇剧作分析的论文，可以梳理一下中国电影的叙事结构的发展和流变。这一点其实我之前有篇从观众心理层面的影评有谈到一点，但如果要展开写，确实篇幅就长了，而且工作量也很大，所以今天先长话短说。
首先讲一个点，这个点估计很多朋友也感受到了，就是哪吒这两部剧本，感觉写了好几条线，也有好几个人物都立住了，而且看起来也很好看，很流畅。
其实，这种想做好几条线索，好几个人物的情况，其实很多电影创作者都会有类似的“野心”，但一般这样去做的创作者，往往事与愿违。
相对完整的结构（或形式不错），和多个人物立体和丰满。这两个条件，在过往的商业影片史中，一般只要满足一个就不错了。
比如中土迷心中的圣地：《魔戒三部曲》，世界观很完整，故事线和故事节奏也不错，也有多条线叙事，但是，人物是弱项，并不饱满立体和真实，魔戒中的每个人都有点像为概念而生的人，比较扁平，但因为中土背景和美术、特效的加持，人物的扁平化也是可以接受的。
（封神1也有点这个调性，但封神1做出了两个确实出彩且立体的爹：纣王和姬昌，但是封神2世界观全崩导致现在的一塌糊涂）。
在比如《哈利波特》其实是做到了人物饱满，但是叙事来说是比较单线的。但后面随着集数的叠加，也多了一些其它的线索。
而很多电影，往往是因为想要这样做，最后却导致什么都想讲，但是什么都没讲明白。比如《大鱼海棠》美术其实做的不错，但是叙事上什么都想要，最后导致叙事垮了。

那么为什么多条线叙事、多立体人物，这两个要求，很难在电影中做到？这个问题真的就跟电影现在的时长和形态有关了，这个点在我第一篇写哪吒的影评里有提到，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移步。
概括一下来说，就是现在这个电影的时长和观影模式，就是比较适合“个人英雄主义”化叙事的。然而，中国的虚构类叙事作品，都是多线叙事的，落实到小说里，就是大家都比较熟悉的“章回体”。
比如《西游记》，先花7回讲孙大圣的由来，再花1回讲观音，附录还有1回讲唐僧的前史，又花了3回讲宫中起源。
《红楼梦》也是这样，支出去很多条线，很多个人，每个人都很立体。
但是这种章回体的叙事类型，放到目前的电影这种框框里，就很难成立。所以四大名著拍的成功的，也是电视剧。（但是不是说四大名著不能拍电影啊，其实衍生出来一个配角拍一部电影是完全可以的。比如，晴雯一生拿出来、尤三姐拿出来，都能拍，但是单单主角拎出来拍就会很艰难，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如果说好莱坞的电影艺术比作大卫的塑像的话，那它确实是比较集中的，120分钟的体量是可以容纳的。
但是，符合中国式叙事传统的方式，就像清明上河图，是时间和空间维度上的徐徐展开，这个不是120分钟的体量可以做到的。
但是这种徐徐展开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可以含着许多没有说的那么直白的，但是更加真实的人物，好莱坞的“个人英雄主义”叙事，就像大卫雕像一样，是把每一处精妙之处都大喇喇展现给每个人，但《清明上河图》不是这样，它需要你细品，它有很多冰山之下的东西，是隐在下面的。
比如，最通俗的如《西游记》，它都是冰山之下，巧思满满。第十五回，唐僧的马被吃了，一时急的不行，直接哭起来，行者那会刚拜师，和唐僧还不太熟，直接就骂唐僧：师父，莫要这等脓包行吗？
当然骂完行者一样为唐僧排忧解难去了。
——这样的写法，其实是传递了很多信息的，比如，那会行者跟唐僧还没有那么熟，以他的脾气受不了别人哭唧唧，所以直接开口吐槽，但是呢，因为前一拍唐僧念过紧箍咒，所以行者也稍稍有点收敛，吐槽前面会加一句“师傅”，与此同时呢，冰山下的还有唐僧的人物性格，就是唐僧虽然是个有慈悲心的，但是呢在某些事上就是会显得无能，所以就哭唧唧。但是呢，唐僧又是个讲道理，所以，孙悟空即使骂他、吐槽他脓包，他也不觉得孙悟空冒犯了他，所以他也不生气。
大家设想一下，这样的叙事方式，如果放在好莱坞电影里会是什么写法，肯定要来拍互相吵翻脸吧，如果像权游的写法，行者应该是被骂以后不语低头眼中射出寒光，然后转头做局把唐僧毒死，剧终。
这就是中式传统的叙事方式，和好莱坞电影习惯的方式（及形式）的不兼容。

而哪吒1和2其实是尽量在目前的两个120分钟的框架里，做到了一些中式叙事的妙处，构建了多组非常立体的人物关系，包括哪吒一家人关系，哪吒和敖丙的关系，敖丙和父亲的关系，敖光和申公豹的关系，申公豹和太乙的关系，太乙和寿桃的关系，寿桃和两个徒弟的关系，申公豹一家的关系，申公豹的爹和他一堆徒弟的关系，哪吒和陈塘关众人的关系，敖光原生家庭的关系。
我上面说的每一组关系，都很有“把玩”的空间，虽然有许多组关系桥段都不多，但是非常的立体，冰山下值得把玩的人物也真实。
我拣点戏份最少的关系来说。
比如，申公豹的爹和他徒弟们的关系，戏份其实不多，就是申公豹带徒弟练功的时候，被哪吒给袭击了，但是看开篇，申老爹的台词，先是严师范儿，训诫小妖们要努力，不努力不行！！这是，哪吒来了，哪吒很明显是踩场子的发言，但是申老爹完全不生气他踩场子的冒犯行为，反而夸奖了他的志向，其它的学员也都认真给哪吒鼓掌，之后申老爹再话锋一转批评哪吒学美颜是舍本逐末。
这一段，乍看像逗趣，但人物性格都非常鲜明，申老爹严师又爱才，该夸奖时候夸奖，该批评时候批评，学生们看似愚钝，但非常拥护申老爹，可见申老爹真的是个不嫌弃学生的、严厉的、对学生有爱的好老师。
最后，申老爹被抓，愚钝笨拙矮小的学生们，每一个都忍着害怕站出来保护他们的老师，然后申老爹又赶紧制止了他们。
这些全部都是非常一闪而过的桥段，但是冰山之下，人物关系，人物性格，全部出来了。

再比如，申公豹和敖光的关系
敖光回去的时候把陈塘关交给申公豹，只小声叮嘱了一句：我的弟弟妹妹信不过。得交给你。
申公豹结巴了一会搞了个笑，最后应下来。
敖光无奈：对嘛，没有什么是一个点头不能解决的。
——这也是个很短的桥段，但是冰山下的东西，是申公豹和敖光的关系，是真正可以互相理解、互相温暖的同伴，虽然都是高傲的人，不太善于表达，但一样有他们的相处方式和插科打诨的方式。

这样的创作方式，构成了大家二创的可能，“把玩”的可能。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就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顶多把握某一个细节，但是因为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是所有细节都呈现的，所以值得把握的很少（顶多是再创作），但有中国传统叙事精髓的作品，就是可以做到值得把玩的细节很多，冰山下的东西很多。
哪吒做到了，它在有限的时长和目前的电影“格式”的规则下，做到了多线叙事、多个立体人物的情况下，这个真的很难。
我知道有些搞创作的朋友对“如何”做到的很感兴趣。
我个人的总结是：创作者信任自己和观众。
就是我能感觉到每个桥段创作和风格选择上的尝试和创新，从最开头那个宝莲塑肉身的搞笑桥段就开始。
按理说，这个开头，很不符合一般商业电影的创作逻辑，很简单，是个有点温吞的搞笑桥段，构不成强情节快节奏，刚开始就很不抓人。一般商业电影创作，是不会选择这样的桥段的。
但哪吒的团队选择了这个桥段，这个桥段背后的寓意也是很有意思的：陈塘关的普通人一起参与重塑了哪吒。然后，这个桥段的目的又推向的是哪吒和敖丙的关系，以及哪吒和敖丙的成长。
可以说，这个桥段是为了主旨的体现，而放弃了很多商业电影看重的开头的“抓人”。（相比之下，其实姜子牙的开头很“抓人”，但是整体叙事真的是……）
这个总结可能有点空，但是哦，这种叙事是一种突破、创新，突破和创新是很难有既定的格式的，好莱坞的个人英雄主义现在是有既定框架的，但是中式传统叙事方式和商业电影的结合，就是一种程度上的创新，创新在创作过程中是没办法马上就总结框架的。
与此同时呢，创新也不是由哪吒单独完成的，
之前有朋友反应，球2感觉叙事上是不是比吒儿弱一点，是不是讲太多线了，我认为不是。
球2的所谓门槛，其实有跟这个科幻的背景相关，但是，越是这个背景，越是应该体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越是用中式传统叙事的方式更能体现。
至于，吒儿票房超过球二，我认为恰恰也是球二开始，创作者慢慢发现：哦，原来观众也可以接受这种多线一点的、复杂一点的叙事啊！
于是乎，我们就有了今天的吒儿。其实我在之前的影评里也讲过，《流浪地球2》和《哪吒2》是前后脚，吒儿是在球2的基础上再前进了一步。
在叙事结构创新这件事上，吒儿是球2的传承。（又和吒儿电影本身的精神契合上了）
未来，可以期待还有更多的创新，比如，是不是电影时长可以变一变，放映模式可以变一变，有没有什么更适合中式叙事传统模式的电影，等等。
这些创新，不仅会是中国电影的创新，很有可能也应该是世界电影范围内创新。
因为大家都能看到，好莱坞的个人英雄主义叙事真的穷途末路了，未来电影这个艺术形态的发展，在中国。

四、综合创作（剧本和画面、音乐的全方位）统一
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是各种形态的综合体。比较完美的形态是互相加成，比较糟的情况就是彼此扣分，甚至是互相违背。
电影中每一个元素，都可以体现创作者的思想。
比如大家现在经常吐槽古装剧倭风，这个“倭”怎么来的？其实它可以通过很多东西显示出来，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日本红枫叶。
中国国画一般画什么，大家都知道，应该是梅兰竹菊，那么主人翁的扇子、卷轴、家具装饰，是不是都可以用梅兰竹菊来体现？那么如果主人公是中国古时富贵公子，不用梅兰竹菊，用日式红枫，是不是就很奇怪，很倭风了？
正如我前面说的，电影中的所有元素都可以体现创作者思想，选中合适的元素就可以放大创作者想要表达的效果。
比如寿桃这个形象，大家可以看到，刚出场身份还没暴露时候还是很中式的，后面黑化了，就马上变得美漫肌肉男的造型。鹿童造型也是，黑化之后，长出了大角，其实不是特别附和中国传统的审美，反而很像美式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大角鹿。
可以说，人物形象和剧本走向是非常统一的。
还有大家津津乐道的，美元标志的鼎封口，这个美元标志的封口和金钱树的意象，两个意象出现之后，很快就出现了寿桃的台词：阐教的根基。
画面意象和剧本的结合，很好的放大了创作者的意图，即：阐教的本质。
这里要提到，有些朋友困惑的关于陈塘关的百姓的展现，有人觉得陈塘关百姓画的不够好看，是一种丑化，我个人是不太认同的，陈塘关的百姓确实前景处画了一些长得比较潦草可笑的，但我觉得并不讨人厌，只是在搞笑，另外在几个不是用来搞笑的人物上，其实是画的挺可爱的，比如那几个小孩。

以上就是这四点，其实原本还有第五点的，就是“守正创新”的内核，这个也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点，但是要展开说真的太多东西可说了，就简单说说，就是哪吒1.2其实是对传统文化的“守正创新”，有跟父亲、命运抗争的桥段，但是舍弃了“割骨还父、割肉还母”的桥段。有保留哪吒无法无天的性格，但是又给他做了真实化的提升，为无法无天的哪吒，配上责任感和共情能力兼具的敖丙，让哪吒的成长变为真实可信的。
总体来说，从剧情上，做到了对中国传统神话的守正创新，从电影叙事的结构上，也做到了对好莱坞式商业电影的守正创新。
目前这个票房，实至名归。

PS：最后提一点，很多朋友担心陈塘关普通人的命运，会担心他们能不能再第三部复活。
我是这么想这件事的，对于普通人命运来说，更重要的不是好结局，而是创作者的“看见”，就是创作者能不能看见普通人的“意义”和“贡献”？
这件事，我认为是看见了，所以，才会在影片一开头就安排普通人塑哪吒肉身的桥段（不然，其实也可以直接写太乙工作啊），也才会安排普通小妖保护申老爹，也才会在最后的大战里，为很多普通的小妖安排了情节和许多细节。
我个人觉得第三部里，普通人的命运其实不一定是要复活，因为所有的革命都必有牺牲，更重要的是，普通人应该参与到革命后的建设。
比如，陈塘关外是不是可以还有人？这些陈塘关去世的普通人，是不是可以有亲人朋友，他们一起参与到保护世界的战斗中来？还有普通人和妖是不是可以和平共处？又改如何和平共处？（这背后的内核其实说白了还是人类命运共同体）。
我个人还是对第三部很有信心和期待的，因为这一部，真的看到创作者对自己和对观众的信任，我相信，创作者会继续“看见”每一个普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