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迪布洛克曾不再畏高,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恐高症患者,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好吧,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的共生体。
毒液不知为何对高处有天然的追求,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来自于几亿万光年之外的高空,或许是他想要埃迪因高空飙升的肾上腺素,或许只是因为他喜好看到埃迪被吓的瑟瑟发抖的怂包模样,然后再满意地用舌头舔舔嘴角。
不管怎样,他就是乐于带着宿主快要罢工的可怜心脏爬上高楼俯瞰城市,或者毫无预警地爬上一架在十几千米高空飞翔的客机,在上面来一场高空跳伞。
毒液常常对着埃迪发白的脸色把这一切都美化成“脱敏治疗”,但确实,就算埃迪不想承认,这个外星庸医所做的一切居然是有效的———他从几十千米的高空跳伞后的反应居然只是呕吐和发晕,而不是因心率过速而当场死亡就足以证明:
埃迪布洛克,一个三十多年的恐高症患者,奇迹般地痊愈了。
但埃迪曾以为病好不会复发。
他把毒液藏的太好了,以至于这座城市没有太多他留下的痕迹,又太好了,以至于家里全是他的痕迹,密密麻麻,令人头疼。
毒液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印记,其中包括他被治愈好的恐高症。
当他再一次被原来报社的老板叫上那座写字楼的顶端的时候,那些老板愿意返聘他回去的话语,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他只在乎老板背后那面曾被他们打碎后又被修复好的玻璃幕墙,还有其后高空俯瞰下的城市。
他当然要为此惊讶,因为他向来是尽力忽略掉任何会使他脚软的景色,但现在,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不再畏高,即使毒液已经不在他的身体里,那些往常作响的警铃都噤了声。
埃迪布洛克享受着毒液留给他的礼物,他可以随意搭乘直升飞机抵达采访地点,他可以随意在高处向下俯视,可以摆脱掉恐高症的束缚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直到那天他又开始做梦。
那是一个尤其漫长的梦,他梦到他正在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始终伴随着他左右,风尖锐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周遭的景色飞快下坠,如此模糊,整个世界都在向下涌流,而巨大的恐惧感吞噬了他,似乎只再过一秒,两秒,他就会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像一盒艳丽的弹珠一样四分五裂,弹跳在他脑浆涂抹的水泥地上。
但是却没有,一秒,两分钟,三个世纪过去了,埃迪布洛克仍在从高处坠落,坠落,他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只有他绝望的尖叫哀嚎。
最后他在凌晨三点半醒来,心悸,背气,呕吐,浑身湿透了,但直到他惊醒,他都没有落地,只是在无止境地坠落。
自此,埃迪的恐高症又复发了,甚至比以前更严重。
他心知是那个梦的作用,他不断的做着坠落的梦,噩梦和恐惧如影随形。
他决定再进行一次脱敏治疗,他尝试在城市的高楼俯瞰,尝试学习跳伞,尝试去蹦极…无一例外全都失效,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怂包。
最终他放弃了痊愈,不再畏高对他是一项奇迹,而奇迹和美好在他的人生当中总是稍瞬即逝,就像毒液。
最后一次他做了和那天同样的梦,但他不再恐惧,不再尖叫,只是静静地等待梦境的终结。但这次不同,随着令人绝望的巨响,和预想的一样四分五裂,滚落到每一处角落,周围的人群惊慌失措,四向奔逃,逃离这以他为圆心的杰作。
他最终落了地。
梦醒的日子依旧是那样,乏味而相似,这曾经是他怀念的一切,但如今却变得毫无意义,埃迪第无数次从梦里惊醒,然后拖着麻木的神经去洗漱,吃早餐,工作,日复一日。
他不再做相似的梦境,但那坠落的梦境已经侵蚀了他的人生,他失去了生活的动力,带着他的人生一块下坠,留下他麻木的躯壳。
那些毒液曾治愈他的,留下的痕迹,逐渐消散,连着家里埃迪刻意掩盖的毒液曾生活的迹象,渐渐淡化。
埃迪布洛克确信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不再畏高了:
因为那颗曾经被黑色触手稳稳托住的,飘忽不定的心脏,已经失去了它的支撑,此刻正在一刻不停地,永远地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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