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八二年,市里几乎看不到闲人。一个今天让我困惑的现象是,那时老人也特别少。不像当下,城市里一堆一堆晒太阳的老头老太。
所以放学早的时候,感觉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加上秋天天气好时,真是秋高气爽,我们都不爱回家,又因为跟赵立博的关系变得几近友好了,所以我和他们几个就一边溜达一边找什么可以玩儿的地方。
从春光往回走那条路的将近尽头,有一个水泥抹成的像半个足球场那样大的空场,秋天的阳光照的水泥地泛白,又不很热,我和赵立博褚福卫王兴强四个人就在那个空场边一个台阶上坐着闲扯。立博这个人不敌对了,看上去便有些优秀了。他爸妈都是工厂上班的,他还有个哥哥赵立成,竟然跟表哥小鹏同一个班!说到这块儿,似乎关系更近了一层。那天是拿褚福卫打趣。
褚福卫长得挺壮,但其实是个老实孩子,大眼睛,眼白多,眼距大,医学上叫蒙古痴呆症那种表情。这个人还喜欢穿一件红色带白条的运动服。赵立博说,褚福卫他爸那叫爱喝酒。每次上他家都看到他爸喝酒。褚福卫浪荡着腿说,你爸不是也爱喝?王兴强就眯缝着眼睛笑。但是我跟这个二强几乎没话,我心里还是很看不起他。
我上他家他爸就坐在小桌子旁,一壶酒,俩菜。立博对我介绍说,你猜啥菜?
我说不知道。我哪知道褚福卫他爸喝酒吃啥菜呀。
一个花生米,另一个土豆丝。或者另一个拌海带,或者是塌鸡蛋,但是花生米这个菜一直是有的。他说。
我爸爱吃花生米。褚福卫眨巴着眼睛说。
你爸一次喝一壶酒还是两壶?赵立博问。
一壶,二两。我爸喝不了两壶。褚福卫说。
那天一直说着这个话题,后来不怎么回事,褚福卫不干了。他说你干嘛说我爸呀,你说你爸。你还喜欢咱班王巍巍呢。
褚福卫这句反击令我很吃惊,但是我却不露声色,继续听他俩说话,立博有些急了。你放屁!他说。
于是褚福卫缩了脖子不吭声了。
原来不光陶然喜欢王巍巍,立博也喜欢啊。我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王巍巍。
那天说到这就不说了。因为赵立博明显来劲了,脸都红了。这样看来,他确实心里有想法。要不怎么会脸红?
这时二强过来打圆场,说你俩别讲这个了,你看,那边那个洞是干啥的?说话间他瞅着东边空场头儿那儿的那个水泥洞。
我们便都往那边看。接着站起来走了过去看。
那个水泥管子洞口很大,直径超过一米二左右,褚福卫斜着身子往里看。哎~~他牛吼似的冲里叫了几声。没回音,也没反应。他直起了身子。里头啥也没有。他说。
另外三个人蹲着往里瞅。大管子口往里延伸很远,通向哪呢?不知道。每天放学都在一旁走,也没注意过这个。管子里的地面很干爽。
进去看看?立博说。
褚福卫立刻晃头。我不进去。要去你们去吧。里头不明有啥呢。
褚福卫胆子还小。
立博当下书包,瞅我,你敢不敢进去?他问。
我没说话。
二强说你进去看看,就你胆儿大。二强撺掇我进去。
我瞅他一眼。
还是我跟立博猫着腰往里进了。管子里很干爽。没有积水,更没有蚊子。里头似乎有风,但是啥也看不到了。回头看去,看到褚福卫和二强像两只虫子似的在身后圆圆如镜的入口处张望。
我和赵立博猫腰进去了二十多米吧,就停住了。他坐了下来。挺好啊这个地方,谁也不知道!在这待着谁也找不着!立博说。
能不能有耗子?我问。
哪来耗子?不能有吧。他说。
喂喂~~你俩出来吧。洞口在喊。
我俩就出去了。转身猫腰,很英雄的样子。里头挺好!立博说,咱们都进去!
二强晃头。褚福卫也晃头。
第二天,下课时立博就跟关学宗说了这个地方。关也很感兴趣。于是一张罗,班里十多个男生都想去探险。那时十二三岁的孩子也确实闲得慌。巴不得找点别人不知道的乐子玩儿。
于是第二天放学后,俱乐部东边那群也来了,都来到了水泥洞口。人多胆子大,于是一个跟一个,关学宗岁数大,第一个进去了,后面人鱼贯而入。我的前面是徐斌。
洞子很深,爬了五十多米还没到头。回头看洞口已经小的像火柴盒了。这些同学都不爬了,坐在水管子里。说也怪,那里很干爽。是干啥用的呢?谁也说不上来。
最后一致决定让小蜜蜂进去探险。他不进。大家嘲笑说,你上郝红家帮着干活都敢,这算啥呀,你进,你进去看看。
李晓峰嬉皮笑脸的推让一阵,就往里去了。像一条狗钻洞似的往里爬。后面人也趴着给他鼓劲儿。再往里!没事!往里!
后来看不到了!蜜蜂钻进去了!
等了一会蜜蜂钻了回来,说里头有个岔路口,往南北两边去了,看到北头那个洞口了!于是商量一气,有的说明天拿手电来,有的说拿蜡烛!大伙兴奋的往出爬,爬出来后都兴高采烈的。
第二天人更多,傻瓜翟云峰也来了。
大伙儿在洞口玩儿了一阵,就洞子里爬去。我还是跟着徐斌。徐斌背着书包,爬一阵就回头瞅瞅我。我看着他的腿,脚,脚上穿的一双球鞋。我拽着他的脚。他蹬了一下,回头笑了笑。徐斌长着一张娃娃脸,有点自来卷的头发。你书包带没带?他说。带了。我回答道。
同学们都坐了下来,坐在洞子里聊天。前面有手电筒晃来晃去。徐斌点燃了一个蜡头。咱们在这里写作业啊。他居然翻出了文具盒,拿出了他那只熊猫笔帽的钢笔。你的呢?让熊猫在这里碰碰头。他笑着说。
前头的人有的爬到了深处,说里头通向起重机器厂!于是我也爬过去了。在洞里岔路口往北,我一直爬呀爬,终于看到越来越亮的出口了。出口处罩着铁网。我趴在出口处往前看,果然是起重机器厂的院子里!我看到有工人的腿走来走去,但是看不到人,却清楚地听到工人的说话声,院子里还停着一辆汽车!
这种行为持续了三四天,每天放学就来钻洞,成为了我们育红五年一班男生里一个神秘的活动。后来回家时,我老姑说,听说你们去钻水洞了?可别去了!那时排水的涵洞!
原来这件事在育红不同的分校中都传开了。第二天上学,张彩霞老师在班上说了,谁也不许再去爬水洞了。一旦有什么危险,老师也是有责任的!
于是这件事就结束了。
秋天过得很快,眼瞅着大杨树落光了叶子。一天中午放学后,我们回到校门时,依旧看到了坐着轮椅卖铁蚕豆那个老头。
春光小学门口道南东侧,长着几棵瘦高的杨树,其中有两棵几乎要枯死了,那些树下就坐着那个长相丑陋的老头。
这个老头颧骨高,深眼窝,一双阴鸷的眼睛,他坐在一辆两个轮子铁皮的轮椅上,是个残疾人。他穿着油渍麻花黑棉袄,两腿前的踏板上有一个大袋子装的蚕豆。一毛钱一杯。所谓杯,是用旧书那种三十二开的纸卷成的。他也不吆喝,就缩着脖子瞅着放学的学生。像等候猎物的老鹰。
我从来没买过这个肮脏老头的蚕豆。从他的人到他的豆子,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叫人恶心的感觉。
那天有风,风吹着地面的沙土,一副深秋的衰败相。老头的右手从缩着的身体朝外伸着,那只蜷缩的黑手指像鹰的爪子那样。突然,在一路之隔的春光小学南墙后,猛地站起来七八个人影。打呀!
只听一声暴喝,砖头瓦块便如同雨点般扔了过来。我正看到,便灵巧的跑到了西南。
老头惊慌失措,两手搬动他的轮椅,像骑手扯动马缰绳那样,轮椅神经质一般原地打转。只听到叮当不止的声音,大块石头不断砸在轮椅上,老头缩着身子一通叫骂,后背也挨了打,他一边骂一边调整方向,他的马落荒而逃,那些扔石头的人又发动了第二次进攻,大砖头又呜呜的飞了出来。最后是老头抱头鼠窜往南跑了。
1982年,是社会上最动荡的年代之一,隔年便是声势浩大的严打了。
这些砖头就是春光小学那帮痞子老毕他们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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