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博士当中学老师不是为了躺平#:改变一代人最快的方式,是进入他们的中学时光里】 郑老师在北大博士毕业后,成为了北京一所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怀揣着“改变一代人”的理想,在讲台上,郑老师的教育理念和高考的现实迎面相撞,也促使他摸索出一条“中间道路”。以下是他的讲述:
我是2010年由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保送的北京大学,专业是电子信息与技术。博士阶段,我的研究方向和人工智能打交道比较多。2019年博士毕业时的就业选择蛮多的,比如高校教职、投资银行、互联网大厂之类的。但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北京的一所重点中学。
这并不是一个“躺平”的决定。“成为中学数学老师”,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已经盘桓了六七年。读大三、大四的时候,我就认定:想要改变一代人最快的方式,是出现在他们形成世界观最关键的中学时光里。
大学时期,我对自己的成长环境有过反思。我感到,我们这代——至少我看到的北大的学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首先,我们这代学生的目标性非常弱。我刚上大一和大二的时候,所有人想的都是考GRE,刷GPA,然后去美国读一个很好的学校,但是具体为什么要这样,很少人说得清楚。带着一点理想主义,我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假设清华北大两所高校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人才,而这些人才的追求只是一个更舒适的环境,不是有点可惜么?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做一些有可能引领时代变革的事儿呢?
我发现即使在北大这个优秀生集中的群体,学生的思维模式也容易固化在学科内部。我猜想,我们这代人缺失以问题为导向、解决问题的能力,还有与之相伴的快速学习能力、以及对于不同学科思维的包容态度等等。这些东西的缺失,或许根源在中学。12岁到18岁是一个人形成世界观和解决问题的思路的时期,如果这个时期青少年接受的只是应对标准化考试的教育,就很容易认可在每个学科内,每个问题应该有一个“正确”答案。
如果中学生不断被提醒“在数学考试中不要用物理学的论述方法”、“信息课高考不考不重要”、 “纸笔考试不接受近似解”、“高考不让用计算器,所以算对才是最重要的”……那么他们就会形成一种思维定势:“见到问题先掏纸笔开始推演”、“学科之间应该有严格界限”。到了大学,这些固化的思维定势可能已经改不动了。
入职中学后的头两年,我在工作上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我在初中部教三个班的数学课。一般来说,新老师容易把控不好课堂纪律,但我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我是通过竞赛保送北大的,也曾经在北大专业绩点排名前列,学生们对我有一种“天然崇拜”,具体表现就是听讲比较认真。对教师这个职业,我适应得也很快。博士生教中学不存在技术难题。只要认真,教学技法上的打磨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差不多都能掌握到位。
但很快,我的理想主义就和现实迎面相撞。工作第三年,我进入到高中数学体系中来,最大的变化就是课堂内容要和高考勾连起来,我一下子变得特别难以适应。按照高考的要求和高考的方法教优秀生如何做题,对我最大的打击在于,我认为数学不应该这么学。数学应该是这样:对于一个问题,学生们如果有十种不同的解法,不妨敞开了说,互相之间进行思维碰撞。而在解题过程中,书写、逻辑有一点漏洞,大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应对高考这种标准化考试的教学逻辑恰恰相反,与其让学生们在课上讨论十种解法,不如通过重复性的训练,掌握好其中两种解法。道理很简单,一个学生的数学能力再强,也很难把十种方法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掌握到位。如果只选择其中两种,完全可以训练得极为熟练,即使在高考考场上答错了结果,也能拿到绝大部分过程分。
如果以高考考查的逻辑的规范性和严谨性做为准绳,数学教育还会损失其他一些重要的东西。高中数学课堂上有一个老师们很容易忽略,但在我看来特别重要的部分:数学史。
它和高考也无甚关联——一道高考数学题的通常解法是采用16世纪发明的解法,你了解数学史后选择用18世纪出现的解法来解,对拿分来说有可能“费力不讨好”。但我坚信,在学习一个单元的时候,学生们需要知道历史上的数学家研究到什么程度,是否还有可供继续探究的空间。
如果每时每刻都以应试为导向,意味着该由走弯路锻炼、养成数学能力的道路,被老师人为“拉直”了。这样的结果是会做高考题,但是不会用数学,甚至毕业之后很快把中学数学知识忘得一干二净。这是发生在我们这代人身上的普遍现象。
如今是我工作的第五年,在经历了与高考“对撞”的不适之后,我没有败下阵来,投子认输,而是慢慢摸索出了一条中间道路。我欣喜地发现,中学的教育体系在“内卷”的过程当中至少还留了一些喘息的空间。
现在,我会明确把教学分成两个部分。常规数学课堂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学生在高考中取得高分。这方面学校学科组集体教研的成果就够用了,只需要听从资深教师们的总结,出来的成绩问题不会太大。
我出于兴趣还在学校开发了人工智能课、数据分析课。当一个学生距离高考还比较远的时候,我就可以让他们通过这些课程锻炼数学思维,比如结合计算机去讲微积分和线性代数。
我也让学生学会去面对生活中的“真问题”。比如,大语言模型的出现与广泛应用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真问题”。去年课上,我在没有通知年级语文老师的情况下,要求学生借助大语言模型写作文,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改。如果作文拿到了高分,那学生本人同时拿到好成绩。
我在中学阶段经常请假,自学数学竞赛,去书店读书。当时最喜欢的两本书,一本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另一本是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我父母很支持我的自学生活,他们是当年的重点大学出身,很少过问我具体的学业情况,连家长会都没参加过几次。
抚今追昔,我意识到,一个中学生读这两本书的困难不在于其内容本身有多么艰深,其实大段的时间花下去总会慢慢读明白。真正的困难在于,你总在提心吊胆,今天语文作业要花多长时间、数学作业要花多长时间。完成作业后还要担心,一个小时完不成今天的数学著作阅读计划了怎么办?
现在做了老师,我希望允许更多“幼年的我”出现。我能接受学生不写数学作业,只要他把时间花费在了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口述|北大博士当中学老师:我不是为了“躺平”
作者|商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