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书生，不慕权贵，刚烈不羁，年纪轻轻就凭着几首诗扬名天下。

那年书生中举，朝廷让他去当国子监助教，书生眉头一皱，觉着你这是看不起我。

遂离京云游。

朝廷：？？？

那几天，书生正在金陵正游山玩水，金陵节度使就找上门来。
这位节度使很张狂，动不动就杀人全家，而且与朝廷很不对付。朝廷几次征召他入京觐见，节度使都充耳不闻。

书生听说节度使要找他当官，有点懵。
但书生不是那种开挂的主角，文武双全，一条血路能杀出去。
书生还是去了节度使麾下，然后有事没事就去劝谏，说要以德服人，要不能滥杀无辜。
节度使脸上笑嘻嘻，心里根本没在意过。

节度使还让书生写文章，说你写篇文章，就称是金陵数万百姓联名上书，要求本官坐镇金陵，不能轻易去什么京城。好让朝廷别他娘的三天两头，就来征召老子。
书生像可达鸭一样眉头一皱，觉着事情并不简单。
这折子他要是写了，怕是日后就是万劫不复，不忠不义。

书生开始了他的表演。
首先握笔的手抖个不停，怎么也写不出字，节度使恼了，把刀横在他脖子上，书生哗啦一下，连墨汁都洒到纸上。
书生：大人，我怕，真写不了。
节度使冷笑，说别他娘的装了，再装老子弄死你。

书生：……
考虑到或许是自己演技太差，书生放弃了。
书生一丢笔墨，昂然望着节度使，说那好，那你杀了我吧，这等不忠不义的文章，我是不会写的。

节度使恼了，当即把书生扔到了牢里。
如果不是书生名头太高，大抵已经是个死人了。
好在不久之后，节度使就被朝廷诛杀，书生刚烈之名渐渐为人所知。
只可惜，书生成也刚烈，败也刚烈。

几年后，书生进入朝廷中枢，与另外几个好友称兄道弟，共济天下。
谁政见不合，谁得罪兄弟，书生第一个忍不了，在朝堂上怼人，怼得极其凶悍。
对手当然不甘示弱，两帮人都对人不对事，彼此掐了起来。
史称，牛李党争。

那几年书生从朝廷中枢，到地方县令，起起伏伏数次，都是跟党争有关。
书生脾气暴，某次被贬，路过一条大河，本地人告诉他需要先祭祀龙王。
祭祀的牲畜多，河水涨得才快，人们方能平稳渡江，牲畜少，就很难渡河。

书生大怒，说这世上贪官污吏勒索百姓，龙王一方神祗，也如此作为，祭祀个屁，我不骂死他我就不姓李！
本地人诚惶诚恐，结果书生一篇文章骂下去，竟然就河水暴涨，畅通无阻。

这种性格，面对节度使，面对龙王，面对地方豪强，都很刚正。
但那会儿党争，碰见敌对的人，书生就显得非常无耻。
不分青红皂白，一定要给人定罪，秋后复议的机会都不留，当场斩立决。

书生还很得意，这是他所处的政治环境，一定要对人不对事，这才能重新高升，回到京城。
书生想的不错，他这样做法，确实在政党得势之时，重回中枢。
只是离当年的自己，却越来越远了。

书生在京城，生活很奢靡，锦衣玉食，歌姬成群。有次刘禹锡跑到书生这蹭饭，给书生写了首诗，诗写得好，书生一波大喜，当场就赏了他个妹子。
刘禹锡：！！！

那首诗里，还有个词叫司空见惯，正是刘禹锡形容书生见惯了风月奢靡。

很难想到，见惯奢靡的书生曾写过这首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书生正是李绅，这首悯农诗的作者。

有人说李绅喜欢吃鸡舌，一顿饭能杀几百只鸡，说法流传很广，但是谣传。
这个说法的出处，是清朝人写的笔记，主人公不是李绅，是宋朝宰相吕蒙正，喜欢吃鸡舌，鸡毛都堆积成山。
而且连这个笔记也是假的，清朝人写的小说故事而已，不曾在任何诗文史料中有过痕迹。
前些年网上传出文章，才使这说法广为人知。

谣传可以辟除，但李绅的奢靡与暴烈，却永远留在了人心里。
那些年，李绅手段严苛，办案治民常常不问究竟，治下百姓纷纷逃亡。
李绅仍旧满不在乎，他说逃亡离去的，都是劣民，心里没鬼怕我做什么？

渐渐地，再没手下来向他进谏。

李绅一生奔波，最后病逝他乡，孤家寡人。
临死之际，李绅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又回到金陵，他一遍遍向节度使进言，说不能滥杀无辜，该要以德服人。
李绅听见节度使满不在乎的笑，他抬起头，怔在那里。
梦中的节度使，不是别人，正是李绅自己。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呢？
又为何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呢？

病榻之上，李绅回光返照，遽然坐起身来，他睁大眼睛伸出手，拼命想抓住逝去的自己。
从前那个年轻的书生却只是嗤笑，他抖抖长衫转过身，昂然大步离去。
李绅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须臾，他悬在空中的手沉沉坠下，坠入深不见底的渊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