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幅螺钿屏风展开千里江山,烟雨里的青绿在烛火中起伏。沈兰舟伸手触到屏风上冰凉的银丝,那是绣娘用雪浪勾勒出的寒江。他在这片绣纹前焚毁的残卷,灰烬至今仍在袖中簌簌作响,像是雪地上未写完的悼惘。
"你坐明堂上”这话他听过太多版本,有人咬牙切齿地诅咒,有人谄笑着逢迎,却只在某个雪夜听过真心实意的祈愿。那夜有人解了鹤氅裹住他肩头,说高处的雪太冷,该有人替他拂去。
后来他开始懂得把某些名字悄悄藏在奏折夹层,用松墨在阵亡名录上勾画时,总不忘在某个位置留白。青铜灯树结满星雨似的烛花,像绻绕在廊芜檐角下的雾霭。他伸手抚过朝服上繁复的夔纹绣线,触感竟与幼时竹简上的刻痕别无二致。
恍然间他终于明白"不沾风雪"原是世上最温柔的谎言,就像此刻他允许自己浸在苦艾药香里,却在袖中暗藏半块能解百毒的犀角。只因终会有人把寒江雪焐成春朝月,好教那些皎皎明月色,常随人间夜归灯。
幼时临窗读《周易》,先生握着他的手描摩“即鹿比虞"四字,说温玉最忌急火。彼时的他总以为世事当如环佩相叩的清音,而今玉碎昆岗,惊掠的不再是松间鹤唳,玉上沁着经年的血痕,倒像是红梅映雪,在暗夜里浮动着温润的光。
阶下新雪又覆旧雪,他望着宫墙外星星点点的灯火,明灭流转间晕开的皎澈浮光,或许比玉堂金阶更接近明月的质地。原来霜雪从来最贪心,既要覆住梅枝上陈年的残褪朱砂,又要在金戈铁马里开出淡漠的无暇。
此刻雪落眉睫,恍惚又是临窗抄经的少年。墨迹未干的"往吝"二字被月光浸润,竟在斑驳的宫砖上漫转绵长。他俯身拾起半片碎冰,想来天命最慈悲的嘲弄,原是要劈开混沌的人,自己须先凝成最锋利的霜刃,让涤荡尘垢的雪,注定误落最繁冗的尘网。
梅枝上的积雪突然簌簌跌落,他忽然想起那个教他"君子几,不如舍"的人,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不是《周易》,而是半块冻僵的饴糖。残雪从琉璃瓦当坠落,恰似那人鬓间未及拂去的梨棠。
仰山雪刀掠过暮色时,刃尖挑起的寒芒映着年少时的松户竹窗。那时案头红梅新枝覆雪,檐角铁马撞碎月华,而今刀锋悬着的不再是霜雪,是褪色绢帛里洇开的墨笼暗香。铁马摇落的碎玉仍在廊下汨光泠泠,却总在子夜时分化作竹帘卷动旧籍的轻簌声响。
二十年前漏进窗棂的那缕月光,穿过蒙尘的檀木书匣冗复的理隙,此刻阶前覆落的凛凛霜雪,一如当年那抹明月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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