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时妈妈发来微信，说你身体不好，撑不过今晚。我只觉一切来得太突然。下课后打开手机，她补了一句太太走了。

我对你的印象已经不深了。

小学某个傍晚，一通电话打来，男太太去世了。那个时候对死亡的理解还叫做“走了”，男太太不回来了。火化时隔壁一家哭得惨烈。对于自家的记忆，是你一直念叨着：“常生，常生，怎么不长生……”

也是小学，我每周五到外婆家，你隔几个月来住一阵子。餐桌的板凳还没坐热，你已经匆匆结束了进食。结婚那会儿婆婆对你要求很严，丈夫上桌你得下桌所以吃得快。外婆是这么和妈妈抱怨的。外婆还说，你一个人住天天打麻将，和她住就看电视。我想起过年，你把我和轩轩叫进房间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币放在掌心，说是打麻将赚的。

也是听外婆说，舅爷爷们决定把你送去敬老院。最后子女签字，小舅爷拿起笔又放下，转头说“这么多兄弟姐妹干嘛要我担保”。在场的护工全笑了。

妈妈第一次带我去敬老院看你已是高三，开春的季节你穿着厚厚的袄子，佝偻着背。妈妈去摸你背上拱起的一大块骨头，我有点害怕。我了喊你好几遍太太，你叫我好好读书，我又喊了一声好的。

再去敬老院是大四，你的床位换了地方，我变成了黄色的头发。你扶着梯子一样的拐杖出来接我们，妈妈又把你搀回房间。你夸我时髦，又夸我继续读书是文化人。你还小声蛐蛐室友老太糟蹋食物，顿顿都吃上一顿的剩菜，又把新鲜的丢水里冷藏。

有次外公指着我撒气，他嘲讽你把房产给了小舅爷，又被小舅爷送进养老院。不过听说外公想给你守夜，小舅爷不让，叫他回家照顾外婆。妈妈说大家庭的好处就在此啊，兄弟姐妹共同分担，每个人肩上重量不大。我说我绝后，不用谁给我守夜。

生前生后的东西，谁捋得清，谁想来捋清？如果下辈子不做光荣妈妈桂芬，只做吃花生酥赢麻将的快乐小姑娘，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