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的午夜0时,足立透公寓的房门被敲响:叩叩,叩叩。无人回应,被阻隔在外的人越发焦躁,指甲刮擦在门板上,在凌晨寂静的走廊间划响令人耳酸的嘎吱声。
足立透死鱼一般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漆黑的天花板直到眼睛酸痛。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雨水似乎透过楼道间的窗户打进,在门前的地毯上洇出一片水渍。
在越发猛烈的敲门声中,他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套,在门前站定。八十稻羽还算新的公寓不多,他出资买下的便是其中一间。而入室门确是和新装不符的老旧:门上的猫眼被他堵死,门铃也被卸下——这是他几周前在同样的午夜被门铃惊醒后做出的最正确决定。至于猫眼,则是无数恐怖片熏陶的教育成果:不要在深夜透过猫眼去看敲门的人。谁知道会看到什么?
门口的动静在他站在门后的瞬间停下,连已渗进室内地板的水迹都倏忽撤回。门外的东西正在主人眼前假装自己乖巧听话,不曾午夜噪声扰民也不曾未经允许擅闯民宅。演得太烂,他都懒得搭理。
足立透视线扫过干燥的地毯,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很敬佩你每逢雨夜就要找来的耐心。但最近是梅雨季。能不能不要再敲门了,请?或许你不知道,但人类是需要睡眠的。
门外轻轻响起水波荡开的声音,接着是一团在水中的、叽里咕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听不清,也不在乎。足立透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板,以示强调提醒:今天就到这里,不要再敲了。
门外恹恹地发出气泡爆开的声音。随即沉寂。
足立透安静地等了一会,确信不再有新的动静打扰他睡眠,于是转身拔腿就走——他都要被这莫名生物打扰出半夜惊醒的生物钟——没能走掉。
他低头看向阻碍他回归床铺的外力:水。门缝下渗进的雨水粘附聚集犹如触手,轻盈又湿润地包裹住他脚踝,如果不是肉眼看到,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他尝试着从中拔出,然而看似柔软的触手却力道非常,以凡人之力根本无法挣脱。他只好定在原地、转过身去。
镶嵌在门上的猫眼消失不见,露出贯通门板的空洞。指向性过于明显,意味不言自明。到底还是躲不过去啊。他叹了口气,朝着那个洞眼看去。
出乎足立透意外的,这个骚扰他一个月之久的东西居然是个人形。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它垂着头,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紧贴在脸上,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按照一般的恐怖片来说,也许下面根本没有脸。
那个东西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抬头,动作一卡一卡,像生锈的齿轮。把脸部暴露在他视线之中。
足立透愣在原地。
早已死去的高中生午夜回魂。不去找爱护他的家人、关心他的同伴,只是一味地站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自己的门口,敲门、敲门、敲门。直到今天,他透过门上破开的洞,看到死去的鸣上悠。
那双浑浊的、涣散的灰色瞳孔,对上他因震惊而紧缩的眼睛。
鸣上悠死于三个月前的午夜。雨天路滑,在鲛川河边失足落入水中,小腿抽筋,无法自救。第二天被晨跑的人发现时,已经皮肤苍白、身体僵直地死去了。
所有人都在震惊,痛哭,不可置信。那样的人……怎么会这样死掉?怎么会如此不小心地就失去原本鲜活的生命?
足立透在高中生们的嚎啕中,一语不发,并没有人试图怪罪。毕竟在外人看来,二人只是舅舅的下属和上司的外甥、这样的普通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晚上——鸣上悠死去的那天晚上——来找过他。他也同现在一般,站在门前,用指节轻轻叩响房门:……可以让我进去吗,足立先生?
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
死人开口,声调奇异、含混不清,像是在水中挣扎着呼吸:……可以让我进去吗,足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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