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菀之在“合体”红馆演唱会上演唱《小团圆》

听过这首歌便会知道，黄伟文是懂张爱玲的，这样的词配上王菀之的曲子，结合出了一首粤语流行精品之作。张爱玲曾说《小团圆》，“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曾经我不知道她说的“有点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曾以为是指爱情的余温，留下的甜美回忆，或者是文学的价值。但如今来看，或许都不是，“那点东西”，是人在幻灭之后，有了更加直面且洞悉人性、人生、命运的真实的锐眼，是更加赤裸裸、明晃晃、不受人世愚弄也不受自我愚弄地看到幻灭里面更深层的内容，是意识到人生的“大团圆”不可能之后人还可尽力而为的“小团圆”。人反而因为这点“能为”， 才触及到人在这世界上更为真实的存在。所以她说，这是一个热情的故事。

王安忆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张爱玲的文章，她认为张爱玲的人生观是走在两个极端之上，一端是人生的虚无主义，一端是紧抓住俗世生活中可实可感的务实与具体。在我看来，黄伟文也是这么一个人，所以他在歌里写“在最坏时候懂得吃，舍得穿，不会乱”，更是觉得人生要做坏一点的打算，是把“坏”先主动接纳了，再发挥人的能动与可为，于是有缺才更圆。

作为一首流行歌曲，黄伟文的词更加偏重了那份“热情”，他让人多去看破镜的闪亮而非碎片，他让人去记住欢聚的本身而非欢聚的时间太短，他让人在最坏的时候把那些好的人生片段拿出来多重温，这种态度张爱玲未必不同意，但是不会像黄伟文写得这么热烙烙，黄文伟是将张爱玲的这种人生观表达成了人身在破碎与残缺之中如何安身立命的世俗智慧，若你了解这个人，会知道他的人生的确是知行合一，从他对热闹、繁华、物质、张扬、浮夸的追求中可见，他确实践行了这份智慧，是真正懂得，人生的圆，是要与缺共舞。

而王菀之的曲子也是这首佳作的重要部分，通过这首歌的作曲，你能明显地感受到她受到古典音乐的影响与熏陶颇深，这首歌带有室内乐流行与古典流行的色彩，也有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传统流行的韵味，恰流溢着《小团圆》时代所流行的音乐的一部分旧影。王菀之的才华横溢，不只体现在这一首歌中，在她的“合体”红馆演唱会上，她当晚演唱的所有歌曲，全部作曲与部分作词都是来自于她自己，这在香港女歌手演唱会史上可谓是独一份，我在刷到《小团圆》片段时，也看了其他的歌曲表演，演唱会上王菀之尽情释放着自己的才华，她的创作所包含的曲风与元素极为丰富，室内流行、古典流行、另类摇滚、艺术流行、电子流行、另类流行等等，配上与歌曲表达升华为一体的视觉效果与艺术概念，绝对是一场充满艺术性与音乐性的演唱会。这场我没有机会去现场听，但是她的首次内地大型个唱即将在下半年开启，来到上海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现场体验。

听到《小团圆》的“缺席人物多于往年”这句时，难免让人想起刚离去的方大同，曾经与王菀之、张敬轩、张继聪共称为「香港唱作四小强」，如今那合影中有一个人将永远缺席了，当年两人在「大同音乐世界」音乐会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二十年前叱咤乐坛流行榜颁奖典礼上四小强的同台已恍如隔世，“合体”红馆演唱会上王菀之和张敬轩又同台再唱《下次爱你》，可是他却没有“下次”了……然而，幸好还曾有过这些欢聚，还曾有过这些画面，让人如歌中所唱的那样，在坏时候“想一遍这一点好片段”，这时候会明白，为何他的遗言会说“时间不等人”，生命有限，人能做的是尽力留下更多的片段，那是你我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如果大团圆终于是一场虚妄，那就尽力书写属于自己的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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