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陈杰
25-03-07 10:55 微博认证:记者

甘肃定西白碌,石峡湾山区。大地是光秃秃的褐色。夏天,绿色浅浅地覆盖着千沟万壑,毛毛糙糙。冬天,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苍白的光,显得尤为苍凉。

2018年,我在中西部乡村做田野调查时,遇见了两位老人——张文清,80岁;张文德,77岁。他们是兄弟。

张文清自1970年后再未离开村子。60年代末,世界乱成一团,村里的土地干裂,雨水稀缺,粮食无处可寻。他年轻力壮,外出谋生,却差点被人打死。那场遭遇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疤痕,从此,他再也不敢远行。他住在黄土高坡的崖边,孤悬于农户聚落之外。推开他的土房木门,眼前是几十亩他亲手开垦的土地,以及一片沿着山坡生长的杨树林。他自力更生,拒绝一切外来帮助,甚至将政府每月292元的低保让给了儿子,说:“我没给政府干活,拿不起这钱。”

他的老伴,蔡焦英,63岁。她右脚天生残疾,无法平放地面,走路时像踩着一双超高的高跟鞋。她坐在小板凳上,用嘴帮着无法完全伸展的双手,剥着红铜色的洋葱。

张文清的日常简单而重复。清晨六七点,他起床、喝茶、吃土豆、喂羊。偶尔,高大的羝羊会顶烂他的衣服。隔些天,他用大铡刀铡草。干完这些,他坐在靠背椅里,看着夕阳。蔡焦英则喂鸡喂狗、下地干活、做晚饭。老汉拿出搪瓷盆,从大缸里夹出腌萝卜丝和一坨油脂结冻的臊子,在炉火上搅拌加热,再撒点盐。一天两顿饭,看了新闻联播,天黑便入睡。

张文清的弟弟,张文德,77岁,一辈子未婚,无家无业。如今,他大部分时间守在村里的庙里,那是全村人的精神寄托。他曾习武,被人们推举为看庙人。或许,他孤身一人,没有牵挂,守庙更为虔诚。

张文清的田地里,几十年不变的作物:土豆、玉米、胡麻、豌豆,都没卖,自己吃完,牲口吃。他那片上世纪80年代种下的杨树林,只卖过一次木材。羊圈里有5只大羊和2只小羊。夏天,他从最高大的羝羊身上剪下3两雪白的羊毛,准备捻成羊毛线做袜子。

只要土地还在生长,他们便不会感到真正的孤独与焦虑。他们心怀感恩,感激自然的一切馈赠。

今天上午,村里副书记打来电话,告诉我张文清过世了。

以此为念。 http://t.cn/A6BPjwQS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