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喂猫猫
25-03-07 18:01

聊聊隋唐和关陇贵族政治

理解安史之乱,理解唐朝门阀兴衰,都要从唐朝这个政权的底层逻辑开始讲。大家都知道唐朝的统治基础是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一说起来也都知道这个统治集团兴起于西魏,历经北周隋唐,内部多次整合,改朝换代的实质是集团内部话事人的交替,也知道武则天为了上位拆散了这个世家集团。那问题来了,关陇集团是什么时候彻底成为历史的?是武则天时代?错了,因为李家一直没倒,李家还在皇位上,就意味着关陇军事贵族的统治没有终结。所以,直到唐朝灭亡,陇西李氏的影响力彻底消失,才真正代表了关陇贵族集团终结。

这个认识很重要,就像先秦贵族政治是什么时候终结的,并不是秦灭六国时,而是秦朝崩溃嬴氏灭族时。我们分析历史时很容易忘了主角,殊不知在历史大变革面前谁都没有豁免权。商鞅和秦始皇都掀起了一场革命,但他们自己同样是革命对象,只有把他们自己也革掉,变革才算成功,没有刮骨疗毒的魄力就会像王安石张居正一样失败。回到唐朝,我们该明白的是,维持关陇贵族存在的基础逻辑,是始终贯穿唐朝历史的,李唐的所有作为,都是在维持关陇统治体系。是这套统治体系崩了,才导致李唐衰落甚至毁灭。

那么关陇军事贵族的基础逻辑是啥呢?就是军事权威。隋唐为啥能一统天下,原因就是经过三百年大分裂大洗牌,中国这块土地上终于形成了对暴力的垄断机制。这套机制以均田制为所有制基础,以府兵制为资源整合手段,以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为操盘手,一改中国长期的暴力混乱局面。如何在农业时代垄断暴力,一直是中央集权的最大难题。有组织的暴力的物质源泉无非钱粮人马,而中国历史其实就是逐步由中央垄断这些物质资源的过程。先秦到汉武帝时期,是贵族逐渐崛起并消亡的历史。西汉到北宋时期,则是世家大族崛起并消亡的历史。北宋至新中国,则是乡族占主导暴力彻底被中央垄断的历史。今天还有没有,实际上还存在,网上不是有“县城婆罗门”的说法吗。说白了,中国历史经历了从一家人控制几十个县,到一家人控制一个郡几个县,再到几家人控制一个县,到现在几十家分治一个县的过程,地方僭主的实力越来越小,到今天近乎消亡。所以说中国历史只是同样的事情的循环往复那绝对是不懂历史,两千年的封建社会底层代码没有变,但程序已经完全变了,你能说初代超级玛丽和现在的马里奥大赛车是同一款游戏吗?

隋唐历史处在什么节点上呢?从东汉末年开始,中国历史实质上就成了世家大族之间的权力斗争,连五胡进入中原,也顺着同样的逻辑形成了大族并各种内耗。关陇集团能够笑到最后,是长期的斗争打出来的,不是刻意建立的,而是三百年演化过程中筛选出来的,养蛊养出的最强战力。隋唐大一统,实质就是关陇集团这样的世家联盟,武力压服了中国范围内的所有世家豪强,并且实现了对暴力的垄断,终于让中华文明这锅沸水平静了下来。这个局面的基础,就是绝对的军事优势,背后则倚仗掌控府兵制保障钱粮人的供给,地处西北则保障了马的供应,加上长期竞争筛选保障了关陇集团人员的军政素质,各种主客观要素使得关陇贵族成了整个东亚最能打的政治联盟,这才使世家的民间的化外的豪强不再闹腾了。商君秦制是经过几百年反复试错而脱颖而出的最优解,关陇军事体系同样是大量演化而凝结的最优解,是世家分裂带来的长期混乱后形成的博弈平衡。

然而表面上府兵制是一个低能耗的军政体制,军户自己依靠土地产出自我装备,战时自动完成高效动员,国家财政压力相对较小。实际上维持它的能耗非常高,需要朝廷能拿出大量土地专用于军事,需要优秀的军政管理能力,更需要持续的军事胜利维持权威。好搞的话别的僭主就效仿了,这就导致它不可能是个长期的体制,主客观各种要素凑巧了,才出现了这样一个军事复合体,并让它统治了一个时代,这也导致它难以复制,甚至在同一个时代,到了后期维持它的压力都是非常大的。

我之前提出一点,即理解唐朝为什么一直在打仗,就基本理解唐朝历史了。其实不止是唐朝,从北周开始关陇集团就保持外向姿态,内部休养生息不假,但对外折腾就没断过。回到开始时讲的,军事权威是关陇军事集团的根本,权威来自府兵的强悍高效,但掌控府兵的权威则来自持续的军事胜利。只有带着大家一直赢,老大的位置才可能坐稳,否则有八柱国呢凭啥就你家占着皇帝位不放?而府兵制是一个吸收能量很高的系统,这就有两个问题,一是能量来源问题,二是多余的能量需要消耗。由于内部需要休养生息,所以能量必须来源于外部也必须消耗在外部,以战养战算是使府兵制可持续下去的理性选择。隋唐要开西域要稳定边境都是理由,但核心原因永远来自内生动力。关陇集团的基础逻辑是建立在战争之上的,战争是维持关陇集团统治地位的首要理由,而带领关陇集团打赢战争是皇帝的合法性来源,缕清这个逻辑就明白构成隋唐的基础代码了。

明眼人分析到这里就会发现一个问题,隋唐皇帝的统治基础相当不稳定,皇帝本人的素质非常关键,没有足够的军事权威就不可能坐稳皇位。事实也是如此,隋唐皇位继承交接简直是一部血的历史,说白了关陇集团的基础逻辑导致话事人还是得靠养蛊养出来。隋文帝要灭陈才能保障杨家的皇位,但隋炀帝征高丽打突厥接连失败就导致统治集团换人了。唐太宗玄武门之变,放哪个朝代都容易被反噬,唯独李二把皇帝做得彪炳千古,还是因为李二的军事权威以及由此积累的人脉让他得到了天然合法性。高宗李治表面上挺无能,但那是和他爹比,实际上高宗选将驭将的能力对外战争的成果毫不逊色,各种历史地图都把高宗年间的唐朝版图作为盛唐的标志。如果武则天能够继续这种军事强势,李唐就此改成武周不是不可能,但武则天治下外战不力,她和她的家族始终存在军事权威不足的短板,最终只能把皇位还给老李家。

那么顺着这个逻辑想,在关陇贵族集团的控制下,皇帝实质上是集团的代理人,只是权限更高的总经理角色。问题是,谁不想家天下,让皇位在自家世代传下去。这就引出了核心矛盾,即皇帝与关陇集团其他贵族的矛盾。隋唐皇帝一直在做的,对外即树立军事权威巩固统治,对内则打压同属关陇集团的亲戚,摆脱他们的控制试图一家独大。事实上关陇集团本就是一个不可能长期稳定存在的军政体系,脱离关陇集团的影响将权力集中于皇室也是理性选择。但这个想法其实很危险,正如秦国掀起一场消灭贵族政治的革命,问题是你嬴氏也是分封贵族啊,你革不革自己呢?像一棵树上的果子,一颗果子嫌其他果子分走了养分,想只有自己独占这棵树的养分,就刨了树根弄死其他的果子,结果自己也必死无疑。杨广是第一个试图系统性革除关陇集团影响的君主,修大运河拉拢江南世家诛杀功臣等等动作都是为这个目的服务,结果由于自己的操盘能力撑不起这么大的局失败了。李世民当了皇帝天天拿杨广当反面教材,实际上表达的是要与杨广这种不团结的思想划清界限。到了李治再次对自家的根基关陇集团开刀,结果很尴尬李家也一起被革了,好在这不是真的革命,武家也没有足够权威长期统治,所以李家还能继续支棱。

到这个时候,通常历史书上会说关陇贵族集团解体了,事实上没有,李家还在皇位上呢。关陇贵族世家是被一轮又一轮斗争折腾没了,但促使关陇集团存在的历史逻辑还在,唐朝依然处于军事贵族集团统治这一逻辑下。但到了李隆基这一代,这套系统已经不那么好使了。府兵制的背后是均田制,它能维持运转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地有会管的人,这两点显而易见都出了问题。唐朝内部和平了多年,地早就不够分了,更何况要拿出一大部分去养军户,这就导致战争成了一个没有理由的选择,军事共同体开始绑架国家意志,毕竟又不能劫掠内部,只能对外没事找事继续吞噬能量。而唐朝中枢剧烈内斗那么久,此时的李家早已不是连女人都能上马打仗的尚武家族了,更缺乏对基层精细的管理能力。李隆基目前要解决的也是这两大问题,地没法变出来那就要搞钱,人没了那就得用人,这是开元天宝年间李隆基一系列或英明或窒息的操作的基础逻辑。

人们普遍认为李隆基前期英明所以开元盛世,后期昏聩就天下大乱了。这个说法对了一半,起码不是他催化,唐朝的灾难不一定爆发得那么剧烈。但时代走到这一步了,唐朝这一劫压根躲不过去。唐朝像一个长期运动能量过剩的运动员,如果不让他把多余的荷尔蒙刺激消耗掉,他就很容易找非法的途径消耗自己,甚至开启自毁模式,有点超雄体质。李世民李治还能驾驭帝国的能量不至于失控,到李隆基时期,没有了关陇集团的支撑,李家自己还一堆纨绔子弟,李隆基能力再强他一个人也拉不动原本八匹马才能拉起来的车子。这个角度理解府兵制到募兵制的改革就好懂了,并不是关陇集团的统治就此消失了,而是李隆基把能量分到各个边地了,事实上节度使就是关陇贵族的变体,李隆基要建立的仍然是一个围绕皇帝的军事贵族集团,区别就是新人代替老人。而李隆基同时在内部提拔过大量有能力的文臣,这些人的最重要使命就是给中央搞钱,毕竟李家此时已经没了军事权威,只有在财政上占据绝对优势,才能扼制野心家想取而代之的想法。然而问题就在于前文提过,关陇军事集团能够成立,核心要素就是对暴力的垄断,垄断暴力的实质是垄断钱粮兵马。李隆基的改革本意是想维持过去皇家的垄断地位,但实际上钱粮兵马都分出去了,就凭李家这块招牌就让节度使团结在以李家为核心的朝廷周围?最要命的是,过去关陇集团可以控制能量的流向,让巨大的能量冲击只对外不对内,而现在朝廷可没把握了,刀子向内那就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唐朝后期的历史,其实是李家军事权威萎缩后,权力逐步丢失的历史,也是关陇贵族集团彻底终结的历史。前文提到世族门阀不是死了,在隋唐是被朝廷的军事优势压服了,像科举制能设立,并不是朝廷要引进寒门驱赶门阀,而是门阀能量被压住了,朝廷才能打开一些渠道吸收寒门人才。安史之乱本身不是大事,真正的麻烦是平定安史之乱的过程,朝廷的军事权威彻底扫地,原本被军事权威下压形成的稳定秩序就乱套了。安史之乱并不是被政府军平定了,而是政府和安史叛军中成势的几个头目达成了协议,承认他们的割据地位换取他们背刺叛军,这实际上导致国家再次陷入军阀分治的局面。唐后期政治的各种混乱,实质上就是帝国统治集团失去了对暴力的垄断,大量能量向内释放带来的剧烈动荡。关陇体制并非一个稳定的统治形态,就像一个运动员他总有停止奔跑的一天,没办法主动停下,那就只有等心力衰竭物理停下了。然而世族门阀也没能东山再起,毕竟李家不行了,关陇军事体制的能量还在,军阀和魏晋相比更加肆无忌惮,没有关陇集团压制暴力,世家大族更没有资本和军阀争夺权力,慢慢地影响力越来越小,最终跟着李唐一起消亡了。

隋唐是中国历史极其辉煌的一页,但要承认,隋唐并不是中国农业社会的稳定状态,更倾向是一个临时过渡形态,所以隋唐时期中国的模样,之前没有过之后也没能被复制。所有事情都源于关陇军事贵族体制这一高能耗系统,它脱胎于魏晋以来三百年的混战,是世家大族政治的顶峰形态,而它的灭亡也就意味着世族政治的彻底终结。从宋朝开始,中国统治阶级的思路发生了根本变化,从拼命堆积能量,改成降低能量堆积,用最低能量维持帝国基本运转,从运动员模式改成了养生模式。国家从烈马变成了骡子,烈马跑得快但也容易伤到自己,骡子骑着起码安全点。坏处当然是对外再难复制汉唐的辉煌,秦汉隋唐对外作战动辄几万十几万大军出动,宋之后动员一万人的正规军都极其费劲。但好处是大多数时间都有安稳日子过了,就像如今的欧洲,国防交给美国,自家有余力享受高福利各种旅游娱乐。中国在脱离军事贵族统治后,才有了发展市民社会的空间,内部活力才开始得到释放,这也是中华文明能够继续璀璨的内生动力。系统依然会崩溃,不过过去是暴饮暴食引发的急症猝死,而宋以后基本都是肌体衰老产生的各种老年病导致的自然死亡了。

事实最终证明,任何家族政治,在经过长期近亲繁衍和封闭的代际传承后,都难免走向消亡,即使一时极其辉煌的关陇贵族也不例外。将秩序建立在世家政治基础上,用家族企业手段经营国家,隋唐就是这种模式的上限了。即使高峰极高,但始终存在不稳定的种子,政权长期站在火药桶上,一旦操盘手能力不行就会是天下大乱。所以后来的中国政治,更强的中央集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和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的权力来源从军事世家变成了士大夫阶层集体认可,这也是中华文明逐步稳定下来并持续传承下去的制度原因。隋唐并不是中国古代政治的答案,但也是我们这个民族历史里最值得回味的一页。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