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树
25-03-08 10:33

前天去了一趟平望。
大运河进入江苏,三条线合而为一,汇聚之所必然形成一个大市镇,那就是平望。
平望位于太湖东岸。唐宋时代,这里经常被水面覆盖,与太湖连为一体,“天光水色,一望皆平”,故名平望。 如一位学者所言,“坐船在这一带航行,并不能使人产生田野里有湖泊沟渠的感觉,而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这里是浩大无际的湖泊,陆地只是飘浮其间的无数大小岛屿而已。” 当然,随着人口的增加,这种景象也在发生变化,如今陆地已经超越水面,成为这里的主要景观了。
曾经平望最有名的是蚊子。唐代诗人吴融(850-903)曾经写过一首《平望蚊子》,吐槽“平望有蚊子,白昼来相屠”,凶残到可以要人性命。明代有人不信,在平望住了一夜之后立刻拜服,因为就算他蒙上棉被,蚊子还是刺入被中吸了他的血,十分恐怖。但到清代,就有人写诗说,现在平望已经没蚊子了!为什么呢?诗人给了环境学的解释:
平望在前朝,有水皆蒲泽。芦苇复丛生,蚊子为巢穴。后来居民蕃,市廛相比栉。蒲芦尽斩乂,不使复萌蘖。蚊子无藏身,种类皆屏迹。
以前是因为水面太大,水生植物茂盛,蚊子自然多。后来人口增长、商业繁荣,水里的植物都砍了,陆地面积增加,蚊子自然无处藏身。
平望是苏州府南部最重要的交通枢纽。由于物流的便利,明代中期以后粮食逐渐成为这里的特色产业。江南最大的粮业中心是苏州的枫桥镇,其次是海宁的长安镇,平望属于次级中心,号称“小枫桥”、“小长安”。粮食行业中,最大宗的商品是来自长江中游地区的稻谷,由长江进入江南运河,其次是来自北方山东、河南等地的麦、豆,同样由大运河而来。
与枫桥、长安粮市的大规模批发不同,平望粮业要面对零售市场,因此也兼营粮食加工。清代平望人翁广平写了一篇《杵臼经》,详细描述了粮栈中储存、加工粮食的各种器具,并且收录到自己所编镇志中, 堪称继唐代陆龟蒙《耒耜经》之后农具领域的第二篇经典之作。今天在平望还能看到一些与粮食行业有关的痕迹。
历史上平望的特产也与粮食有关。本地最出名的是“冬舂米”,根据《杵臼经》的说法,冬舂米要用本地出产之米,用大木桶盛米十石,放在灶上用开水蒸热,然后掺到一百石生米之中封存起来,百日以后打开,白米变成浅绛色,香味浓郁,容易消化而且抗饿。也有用外地贩来的米如法炮制的,那效果就要打个折扣。此外,平望还有一种薄荷糕,乾隆南巡时江苏巡抚曾经进贡给皇帝,巡抚还为此给糕店写了“雪糕”两个字。今天平望糕团店不少,卖的最多的是麦芽塌饼,只有个别店家有薄荷糕出售。
今日平望辟有吴江运河文化旅游景区,包含了古镇的核心地点。景区南端始于莺脰湖,站在莺脰湖岸边就可以感受三条运河支线汇聚于此湖的景观:东线从长安、嘉兴来,中线从乌镇、盛泽来,西线从湖州、南浔、震泽来,莺脰湖因此成为运河时代的重要节点。其中,东线在明初以前是江南运河的主线,后来西线、中线越来越重要。
西线大体与太湖东岸平行,沿线长满芦荻,故原名荻塘。据说,唐代苏州太守于𬱖曾修浚此塘,后人为纪念他,改写为𬱖塘。𬱖塘沿岸是一条塘路,可以走马,在江南是少有的陆行大道,因此“𬱖塘跃马”得以列入平望八景之一。
运河从莺脰湖北岸的小九华寺旁边北上,一条单线往松陵、苏州,所以平望也成为四河汇聚之地。小九华寺原本位于莺脰湖中的一座小岛上,只是后来陆地扩展,现在已经不容易看出小岛的地貌。
莺脰湖转入运河的入口,有一座现代复建的望仙亭。仙是唐代诗人张志和,“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作者,望他的人是颜真卿。传说张志和在此修仙,颜真卿找他玩耍,张志和扔了一张席子在莺脰湖中,飞身坐上,饮酒长啸,白日飞升而去。
望仙亭向北,不远就是古镇核心地带,这是𬱖塘汇入运河主线的地方,以安德桥为标志。安德桥高耸陡峭,是这一带最高的石桥,为的是行船不必降下桅杆。这座桥始建于唐代,又称平望桥,颜真卿在此写过一首《登平望桥下作》,不过安德桥曾屡毁屡建,现存桥体为清同治十一年所修,是否还在唐代原址已难考订。
桥南有平望驿遗址,建筑早已无存,只有纪念性的雕塑;桥北曾有巡检司衙门,主管运河治安,如今还有司前街的地名。跨过安德桥继续向北,还保留了一段古街,沿河市镇的肌理尚在。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