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明天》里我最喜欢、最感到心头被撞了一下的一个情节：
女儿忘记了灶上煮着的土豆，发现时已经烧糊了，此时父亲回来大发雷霆，女儿想承认是自己搞的，却被妈妈推了出去。
她满脸惶惑地走出去，外面干活的女人们心照不宣地看着她，父亲关上了窗子，她们谁也没有说话，知道里面的妈妈在挨打。
过了一阵，她回到家里，父亲宣布晚饭只有牛奶面包，这都怪妈妈粗心大意，说完摔门走了，而妈妈带着笑容招呼孩子们吃饭，对她说，看，问题解决了吧？让他把气撒出来，我们就能清净点。
那笑容里甚至有令观众也错愕的，真诚的得意。

电影里的女儿受不了了，朝妈妈大喊，为什么你任由他这样对你，我不要活成你这样，之类的。
这里女儿其实充当了观众的嘴替，我相信绝大多数观众都是这么想的。
但那个笑容，太细腻了，太深刻了，一下子把观众从评判对错的辩论台拉下来，落入生活。
那是一种生活的本能。

为什么挨了打还笑，甚至自得？
因为本来要挨打的是女儿，本来丈夫可能会发更大的火，打更多人，摔坏更多东西。
现在挨打的只有自己，孩子们还能消停吃完饭，这不是一种胜利吗？
把怒火转移到自己这个最无所谓被伤害的人身上，避免挚爱的其他人被波及，这不是一种智慧吗？

你当然可以觉得她卑微，她软弱，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的人权在被侵犯。
可是前面她也明明白白地回答了女儿“为什么不逃”的问题——“逃去哪儿”。
她干了三年的工作，新来的什么都不会的男实习生，工资比她高。她问老板为什么，老板说因为他是男的。
嫖妓都要她帮喷香水的丈夫，也曾经是牵着手跑过长街，被她的手指击中满面笑容倒下的有情人。

在无处不败、从根本上充满了不公平的人生里，败得轻一点，用自己的受害避免了女儿的受害，就叫胜利。
没有快乐没有胜利的人生是没法活下去的，人需要正反馈，而不是只要在做所谓正确的事就能有理想饮水饱。

谁不想堂堂正正地胜利，工作赚钱，自己决定开支，和亲家见面时上桌吃饭而不是被当佣人使唤？
如果不能“正确地胜利”，那么哪怕“扭曲地胜利”，人得给自己找到点甜头。
哪怕是“我用自己被打让女儿逃脱了被打”这种荒谬的胜利。

长期失权的人，会把虐待的减轻，损失的得到控制，也视为值得庆祝的事。因为想活下去。
这是个不符合观众直觉，可是极其真实、敏锐、深刻的情节。

#叶间放映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