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小的岛上,也有不同年代中国移民的时空折叠。
阵雨后,我们在海滨小镇上找食物,满大街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旧式中餐馆,深红色实木天花板,画着长城的屏风,菜单一模一样。
我们不负责任感叹,像一百年前。
菜单上列了一道菜,“杂碎”。我们马上点菜,在这个偏远小镇里第一次见到这道大名鼎鼎的“中餐”,心情就像在身居美国内陆的小镇上吃到著名湖南菜左宗棠鸡一样,莫名兴奋。
在欧洲的大城市里很难再吃到这道菜,大概因为如今那些中餐馆多多少少也是给海外中国人吃的,但“杂碎”作为当年排华法案后的美国华人厨师出于生存发明出来的“中国菜”,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是给中国人吃的,而是服务于白人的口味。
菜端上来,跟想象的一样,胡萝卜,洋葱,没有辣味的青椒,加牛肉炒在一起,用勾芡增稠,配米饭。我们忍下了油腻,充饥之后离开。
晚上鬼使神差在市中心又碰到一家装修新潮的日料店,极尽堆砌了所有流行的日本元素,谷歌评分接近满分,白人食客在评论区大赞“这是我吃过最正宗的日本料理”、“友好礼貌的日式服务”、“居然可以用二维码点餐,尝试了新科技”。
我一眼认出这是温州人的店,和走进上海的日式快餐店没有区别。同胞招呼我们扫二维码点单,订单直接传到厨房,“竟然可以这么方便的吗?”我们马上嘲笑自己的滑稽。
这是当代中国的一块十平米的飞地。
今天之前,我只知道,这个地貌像月球表面的岛,是大作家萨拉马戈定居直到生命尽头的地方,在离这里不远的农贸市场,他早上用夹杂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的“萨式语言”跟渔妇争论沙丁鱼价格,然后回家去写《复明漫游记》。
很多作家在生前花了很多心血,找到清幽美丽的小镇供自己写作,他们成名后,大量游客慕名去到那些原本籍籍无名的地方,开发商建起俗丽的度假屋,物价抬升,同质化扫平一切,这是欧洲很多小镇的故事。
这个岛可能太小了,小到除了岛上六百座荒凉的火山,一切都显得无关轻重,再负盛名的作家,也只是这里的过客,于是幸运地保留着自己的风格。
但岛又大到可以容得下各个时代折叠里的中国人,他们带着自己离开中国时的审美和生活方式,在这里构建了一层层不同年代的“中国”。这些“中国”不是现实的中国,而是他们记忆里的中国,和他们向西方人展示的中国。
路上遇到的每个陌生人,都藏着一个可以读取他独一无二的人生游戏进度副本,这一点坚固且永远不会磨灭,是天地不仁的时间里,让人觉得少许安慰的事情。 http://t.cn/RqzavP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