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梦记 029:星槎》(一)
前 言
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星槎”是一种能够航行于星河之间的神奇木筏,幸运的人可以乘它抵达天界或仙境。
但是这样的机缘,少之又少。要登上星槎,启动宇宙航行,绝非简单易行之事。我们要思考的问题很多,比如什么样的人,有资格登上星槎?什么样的人,有能力启动星槎?怎样正确驾驶星槎,才能安全穿梭于宇宙之中,顺利到达目的地?登上星槎,需要遵守什么规范,避免触犯什么禁忌?等等,等等。
李白在《游洞庭湖》诗作中,曾经想象过乘着小船,借由洞庭湖的水流上溯至天宇,去白云边小卖部沽一壶尚带余温的老酒,这个奇哉妙哉的灵感,既接了地气,又通了天气,李白不愧是谪仙啊!
诗人们对于一眼望不到边的水面,常常会产生“此水通天”的幻觉,又或者认为水流的源头肯定在天上,“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 来自天上的黄河水滔滔不绝,源源不断,千年万年,奔流不息。
古人很早就有了“海上漂流”的欲望,这种欲望源自于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渴望。当他们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好奇心在心中升腾:大海有对岸吗?大海对岸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那里是否也群居着与我们一样的人类?……望着苍茫辽阔的大海,海面升腾起雾气和水汽,海平面的尽头与天空似乎已经融为一体,于是他们想象大海的那一边可能是直接通往天河的,在那里,日月星辰像人类一样各安其位,每天辛勤地劳作着。
古书中,时不时有这种乘船顺大江大流上溯到银河的故事,它们把这种带着仙气和灵性的船,呼为“槎”,如飞槎、流槎、仙槎、星槎、贯月槎、浮汉槎……其实,这些“槎”,都指能够在天河或者银河里航行的仙舟。
这仙舟的造型极其简单,并不是我们在西湖上看到的那种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结构装饰复杂而豪华的游船。槎的结构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它可能只是一块木板、一根树枝,或者一段朽木。
童年我随祖父祖母住临海三井巷洪颐暄故居对面时,那条巷子两侧,分布着以前大户人家住过的旧宅。巷口进来三十米左右,也就是我们隔壁邻居的隔壁邻,是有些家底子的 - 他家门前有三级高高石阶,进门正中有照壁,照壁后有中堂,中堂悬挂一巨幅吉祥画,那画中有很多神仙 - 八仙、刘海蟾、南极仙翁我是认识的,其他辨不清。浩浩荡荡一队神仙,挤在一根朽木上,渡海。不知那是东海,还是天河银河?总之,那根木头引起了我的注意和思考。当时盘旋在我心中的疑问是:他们是要去参加什么神仙大会吧?不是说神仙是会腾云驾雾的么?飞过去就行了,为啥非得挤在这根木头上渡海呢?
儿童思考问题是很简单的,想来想去后认为,可能是神仙们也喜欢凑热闹吧,就像小朋友们在幼儿园里,明明很空的地方不去站,总喜欢挤挤挨挨。
现在再思考这个问题,就不能再以这么扁平的角度去看待了。在我国国画中,这段“朽木”的出镜率很高。为什么用一段朽木来代表一艘具有神力和灵性的仙舟呢?其中含义,可能是中国文化中推崇的“极简为极致”理念 - 最高的修为和境界,往往隐藏在看似简单甚至简陋的表象之下,比如大智若愚,是这个意思,扫地僧,也是这个意思,民间传说中有很多道行深厚的神仙,常以邋遢、不修边幅的形象出现,如济颠和尚、布袋和尚、铁拐李等。
一根枯枝、一段朽木毫不起眼,躺在眼皮子底下,我们对它视而不见,若是挡了道、碍了脚,一脚踢开,然而,它却是可以使人上天入地的仙物,这种反差,反映的是道法与世相的浑然天成境界 – 道法藏在世相之中,世相之中孕育道法。
古人对乘槎上天极其向往,他们并不希望如同嫦娥奔月一样,有去无回,也不希望像夸父一样,踏上一条悲壮的不归之路,但同时,他们也没有唐玄宗那样的特权地位,能令张天师为自己施法,掷笏为桥,直通广寒宫。如果能乘着一艘仙舟有去有回,既能满足好奇心,又能开拓眼界,那该多好!星槎成了他们心目中的梦中情舟,“乘天潢之泛泛兮,浮云汉之汤汤”,像张衡那样,乘着想象中的星槎泛舟天河,观察星宿布列,觉知宇宙奥秘,这样的景象,不禁令人浮想联翩、心旌动荡!
实干型的发明家张衡,开始为自己的“飞天梦”付诸行动,发明了一种叫做“独飞木雕”的稀奇器物,有后人记载:
“张衡尝作木鸟,假以羽翮,腹中施机,能飞数里。”
张衡发明的木鸟(或木雕),算是一种模仿鸟翼飞行的滑翔机,鸟肚子里有机关,启动机关后,木鸟可自行飞翔数里。
虽然只是“独飞”而不能载人,木鸟已经能够独自飞行数里地,张衡的尝试让我们惊叹古人的智慧如此之高,技艺如此之精湛!这木鸟应该算是世界上最早的飞行器了吧?怪不得有人称赞张衡“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他的认知和能力,把同时代人远远甩在身后。
从木鸟到风筝、孔明灯、滑翔器,到今天的火箭和载人登月飞船,到将来的宇宙航行、时空跳跃……莫笑造梦人,正是好奇心和热爱驱动着杰出的人类,把幻想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每个时代,能出这样的一个人,都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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