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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列传（二）

节选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司马迁

【原文】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译文】
屈原痛心怀王惑于小人之言，不能明辨是非，小人混淆黑白，使怀王看不明白，邪恶的小人妨碍国家，端方正直的君子则不为朝廷所容，所以忧愁苦闷，写下了《离骚》。“离骚”，就是遭到忧愁的意思。天是人类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处于困境就会追念本源，所以到了极其劳苦疲倦的时候，没有不叫天的；遇到病痛或忧伤的时候，没有不叫父母的。屈原行为正直，竭尽自己的忠诚和智慧来辅助君主，谗邪的小人来离间他，可以说到了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实却被诽谤，能够没有怨恨吗？

【原文】
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译文】
屈原之所以写《离骚》，其原因大概是从怨愤引起的。《国风》虽然多写男女爱情，但不过分而失当。《小雅》虽然多讥讽指责，但并不宣扬作乱。像《离骚》，可以说是兼有二者的特点了。它对远古上溯到帝喾，近世称述齐桓公，中古称述商汤和周武王，用来讽刺当时的政事。阐明道德的广阔崇高，国家治乱兴亡的道理，无不完全表现出来。他的文笔简约，词意精微，他的志趣高洁，行为廉正。就其文字描写来看，不过寻常事物，但它的旨趣是极大的（因为关系到国家的治乱），举的是近事，而表达的意思却十分深远。由于志趣高洁，所以文章中称述的事物也是透散着芬芳的，由于行为廉正，所以到死也不为奸邪势力所容。他独自远离污泥浊水之中，像蝉脱壳一样摆脱浊秽，浮游在尘世之外，不受浊世的玷辱，保持皎洁的品质，出污泥而不染。可以推断，屈原的志向，即使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

【注释】

疾：痛心。

听：听觉。

之：取消“王听不聪”的独立性，使它充当宾语。

聪：本义是耳力好。这里是“明”的意思。

谗谄(chǎn)：指说好人的坏话，谄媚国君的人。谄，奉承，巴结。

邪曲：邪恶、不公正。公：指公正无私的人。

方正：端方正直的人。

幽思：深思。

《离骚》：屈原的代表作品，我国古代最长的抒情诗。全诗三百七十三句，二千四百九十个字。

犹：如同。

离：同“罹”，遭遇，遭受。

人之始：人类的起始。

人之本：每个人的本源。

穷：处境窘迫。

反：同“返”，追念，回想。

极：困惫，疲乏。

惨怛(dá)：内心悲痛。

正道直行(xíng)：秉持公心，行为正直。

竭忠尽智：互文，即“竭尽忠智”。

间(jiàn)：挑拨离间。

信而见疑：诚信却被猜疑。而，却。见，被。

盖：表示原因的承接连词，原来是。

上：远古。

称：与下文的“道”、“述”，互文见义，都有“称道”的意思。

帝喾(kù)：传说中古代部族首领，号高辛氏。

齐桓：即齐桓公，春秋时的齐国国君，五霸之一。

汤、武：汤，即商汤，殷商的开国君主。武，即周武王，灭商后建立西周。

以刺：“以之刺”的省略。之，这些。刺，讽喻。

明：阐明。

治乱：复词偏义，义在“治”。

条贯：条理。

靡(mǐ)不毕见(xiàn)：无不得到充分的体现。靡，没有。毕，全部，充分。见，同“现”。靡不毕见。

约：简约，简练。

微：含蓄，隐微。

廉：方正，正直。

称：引用，选用。

文：文字，词汇。

指：同“旨”，主旨，旨趣。

类：事例，事物。

迩(ěr)：近。义：意义，道理。

见义远：体现的意义极深远。见，同“现”，体现。

称物芳：指用美人香草作比喻。

疏：远离。

濯淖(nào)：污泥。濯，同“浊”。淖，泥浆。

浊秽：指黑暗社会。

以：而，从而。

尘埃：比喻尘世、世俗。

不获世之滋垢;“不获于世之滋垢”的省略。获，辱。于，被。世，世俗。

皭(jiào)然：洁白干净的样子。皭，白。

泥(niè)而不滓(zǐ)：染而不黑。泥，通“涅”，黑色染料，这里指用涅去染;滓，黑。

推：推论，推断。

虽：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