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成都,生活在川西坝子。
今年第一次见到王阿婆,今年的阿婆就九十五高龄了。进门就去看她窗檐底下的花,方寸之地,花儿从没断过,花儿也从没不好过。今儿却有两株仙客来倒伏着。阿婆说:“老五子说我把他的花浇坏了,哼,我会把花养坏?”她似嗔非嗔,下巴仍然像半边月牙儿一样饱满圆润。
阿婆从头到脚整洁,穿一件即膝的薄袄儿,这种长度我们方言叫做二马裾。精气神都好,只是耳朵和去年比,衰弱不少。厨房飘来油镬气,她家老六在做夜饭。我贴着她大声说:“窗户老开着,小心进来耗子。”阿婆眼睛一亮,说:“自从上次我把沙发搬开,把它赶出去,再不来了。我那时还有劲儿,现在活不动了。”老六子出来大声说:您要活100岁。阿婆笑:活不到活不到。我们都大声儿的:肯定能。
窗檐底下挂着一长串凌乱无序的灯珠。阿婆说:“过年的时候啊,天黑时打开,五颜六色的闪,好看得很。”我听她言语真是欢喜,侧头看,干涸的深潭一样的眼睛里,也是喜气盈盈。
和我说话的阿婆活了快一个世纪。漫长的生命流淌在沧海一粟的时间里。
想起前儿在彭镇看的一本书,书里头的照片大都来自1911年左右,一位带着相机漂洋过海来中国受聘四川高等学堂做教员的美国人路德那爱德。他拍摄了很多川西坝子的市井生活和村舍农田耕作场景,拍过早已不复存在的成都皇城,他竟然还到过甘孜阿坝,拍过康巴人原始的生活状态,拍过茶马古道,甚至还拍过理塘的活佛。最后他把生命留在了成都。
胶片相机把人拉回到一个多世纪前的时间,脚下古老的土地生生不息的更迭。我的外公在那个时候还没出生,活了快一个世纪的王阿婆也没有。
天黑去倒垃圾,走过香樟树覆盖的树荫,大门的斗拱上头,浮者一轮娟洁明月,清晖相向。空气中弥漫着轻寒轻暖带来的温煦与和悦。早春二月有种神奇的滋养气息。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