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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周】《寻夫记》(九)
经钱牙郎搭线,温客行寻了个窑场散匠的活计,在郊外靠近断崖的地方,人间很多场地周絮都没去过,但比起一时好奇,还是找到自家娘子的下落更重要,温客行听罢,轻轻叹出一口气,“你对他这么好,我都嫉妒了。”
周絮看他笑意盈盈,眼眸深深,或有两分自己不敢细想的真心,便道:“阿衍是我夫人,你是我的朋友,怎么好相比?”
他想说“莫要开这种玩笑”,又想起上次闹别扭,把话咽下,看他颦眉为难,温客行笑道:“好啦不说了,看我这张嘴,怎么就忍不住呢。”
果然是逗他,周絮面无表情捏起拳头,“再胡说八道,你看我这只手忍不忍得住。”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笑起来,周絮搡他一拳,“还不快滚。”
温客行踉跄一下,眉荡目漾,圆润地走远了,周絮没看懂他这个表情,否则肯定后悔没一脚踹他屁股上。
钱牙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周絮问:“钱郎君想说什么?”
钱牙郎道:“温郎君到底是何方高人,庖丁也做得,药工也做得,窑匠也做得……”是这活缺人要价高,温客行才挑上的,他言有未尽之意,便是再落魄的公子也很难做到这一步。
周絮想到初见时他满身血伤,心下蓦然酸软,虽然这人偶尔言辞可恶,但不算是太坏的家伙,心思藏得深又常以笑应付,一路行来必然不易,于是淡淡遮掩道:“豺狼披冠,世风不古,是以杀人之道日有数途,生人之法岁无一理,想活下来就得多点手段。”
钱牙郎心道这话我可不敢接,讪讪转移话题,“郎君打算如何寻人呢?”
周絮道:“正想请教牙郎。”
钱牙郎道:“问我就对啦,干我这一行就得耳目精通,阁下家中的郎……娘子是何方人士,年纪多大,可有小像?”
“年纪约摸二十来岁,是汝南郡召陵人士。”周絮从袖中掏出一张画,“我只有他儿时的画像。”
钱牙郎接过来看,“唔,只有这些么,人海茫茫,阁下想找到他属实不易,我认识一位画工,或能把他此时的样貌绘出来,只是要等上一段时间。”
周絮朝他作揖,“那就劳烦牙郎了,若能寻得娘子,絮铭感于内。”
钱牙郎见他寻人心切,出言提点,“这找人呢,还得混迹三教九流之中,不过百业各有行规,周郎君初来乍到,贸然闯入,恐怕吃不得好。”
周絮心中一动,道:“多谢牙郎。”
暮色四合,余辉在河面落下点点碎光,茶寮酒肆旗帜招展,灯火渐次亮起,夜市升起新一轮喧腾。
坊市一空地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常二丫仗着个子矮小,钻挤到人潮浪尖去,听邻家阿姐说飞燕门新来的小郎君长得唇红齿白,俊俏可人,如流落凡尘的落魄公子,最令人称奇的是耍得一手好技艺,小孩也喜欢长得好看的,蹲在原地看得目不转睛,且看他下腰如韧柳,走索如飞絮,跳剑如转花,蹬缸如蹴鞠,引得喝彩阵阵。
更好玩的是这西街的生意本是叠云班的,被初出茅庐的小子撂了地盘,叠云班领头的汉子率队来砸场,岂料几个徒弟都败下阵,只好亲自和他对垒,这下十里八街都涌过来看热闹。
最终比的是舞盘和蹬技,舞盘是两手持竿,竿顶放置瓷盘,使其旋转不坠,蹬技便是蹬缸蹬石蹬伞之流,两相结合更考验真功夫,这汉子也是个有真本领的,那晓得遇上真妖怪,这边舞得满头大汗,分神一看,那边还气定神闲让加盘子,乱心更乱手脚。
常二丫眼神就没从那小郎君身上下来过,眼看他要赢了,鼓着掌大声叫好,哪知变故陡生,一颗石子凌空袭向小郎君,众人惊叫一声,却见他只是稍稍一偏头,那石子便擦着他面颊过去,直直向个头矮小的常二丫飞来,她眼睛眨了一下,来不及动,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旁边伸出,抓握住这石子,头顶响起好听的低沉嗓音:“技不如人就耍阴招,我看暗箭伤人才是叠云班的拿手好戏吧。”
看客一片哄然,飞燕门除了那个小郎君,只有两个年轻后生,相貌相仿,想是兄弟,也扯着嗓子大喊,“作弊,他们作弊!”
常二丫抬头看去,见来人容貌张扬艳丽,也是极好看的,丢下一句阴阳怪气的讽话后,低头朝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哪家的小孩,跑来这么乱的地方,你爹娘呢?”
常二丫嘟囔道:“我娘忙得很叻,没空管我。”
到这份上自然没法再对垒,两人都停了下来,那边叠云班也嚷嚷起来,“谁说是我们扔的,谁看见了?谁扔的你们指出来啊。”
常二丫心神被拉回去,忙扯着他的袖子道:“叔叔,你快帮那个哥哥,我看见了,就是那个最矮的膝盖有个补丁的扔的石子!”
来人正是温客行,听这小孩一声叔叔又一声哥哥,脸色一僵,心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也罢也罢,幸好他是叔叔,脸皮厚能瞎扯,于是摊开手掌,扬声道:“你们看我手上这石子,圆润光滑,被打磨得极好,绝不是普通人家随便拿得出来的,想打中场上手脚并用的小郎君,个子要矮,力道要准,想是平常就擅长弹弓,巧了,你们叠云班没少演弹弓串环吧?喂,那个躲在最后面的小子敢不敢出来让大家看看,此人拇指与中指一定比寻常人大,虎口也必有长期使用弹弓的痕迹。”
他这么一说,看客纷纷都信了,发出一片嘘声,叠云班领头的汉子却气得怒发冲冠,怒喝一声,“王五,出来!”
这王五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瘦得杆子似的,畏畏缩缩地走到场中,被师父扇了一耳光,身子就像被风吹晃一下,低着头也不敢吱声,汉子一脚就踹他膝盖上,“丢人现眼!还不跪下认错!”
王五知道师父是为了保他才打得狠,咬牙朝那郎君跪下,膝盖着地还有一寸,却怎么也跪不下去了,手肘被轻轻一抬,整个人便起来了,连被踹过的膝盖都不怎么疼了,吃惊地往上一看,小郎君叹道:“何必如此,是我不懂规矩,占了你们的地盘在先,换做是我,未必就不出暗招。”
汉子朝他一拱手,“是我们技不如人,甘拜下风,退出此地便是。”
小郎君——自然是周絮了,却微笑道:“都是博众一乐,只看一家也没甚意思,何不采两家之长,同台献艺呢?”
飞燕门兄弟俩面面相觑,却不好阻止,没有周絮,他们小门小派单打独斗,别说混出名堂,只能在夹缝里卖艺。
汉子听罢还在踌躇,周絮道出来意:“我也不会日日都来,有几个钱谋生便够了,实不相瞒,我正在寻人。”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却没有说出名字,汉子心领神会,“好说好说,我们一定尽力。”
场面和谐,两家帮派称兄道弟,众人没热闹看了,纷纷散去,常二丫见那小郎君走来,露出与方才不同的笑容,却是冲着身旁这位叔叔,眉眼弯弯,神色还有几分俏皮,“温大善人改行当探子啦?”
温客行方才万众瞩目不改其色,此刻反倒赧颜,“见笑了,都是瞎说的。”
周絮低头看见小孩,常二丫亦羞涩,“哥哥耍得好功夫。”
周絮心下惭愧,其他人都是真功夫,他却是真妖法,温客行却在一旁真情实意地夸,“那可不,小哥哥也是苦练多年的。”
周絮噗嗤一笑,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颗饴糖,常二丫眼睛放光,周絮把糖塞进她手里,“这么晚了,小孩别到处耍了,快回去找爹娘。”
常二丫快快乐乐地接过糖,快快乐乐地说:“我爹早死啦。”
两人愕然,见这小姑娘跑走的背影,半点不见伤心。
温客行道:“寒时暖处坐,热时凉处行。众生百相,各有活法。”
周絮望他一眼,“你又是什么活法?”
温客行眨了眨眼,“和阿絮在一起,当然是快活法。”
周絮笑了一声,把脸一冷,走了。
温客行想了半天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遂不要脸地黏上去:“哎,阿絮,这饴糖不是解痛的么?”
“不痛就当零嘴吃。”
“咦,既然如此,怎么不分我一颗?”
周絮道:“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呢。”
温客行道:“苦时甜处尝,甜时更要糖,这才是我温客行的活法,阿絮——”
“行了,别念了,”周絮把糖扔给他,嗔道,“温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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