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入帘
25-03-12 18:01

2025.3.7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剧场
秦腔《拆书》《时迁盗甲》《失子惊疯》《鬼怨·杀生》

四出折子戏,一头一尾是秦腔传统戏,中间两出是移植戏。

先说移植戏。盗甲除了唱念的味道不同,其余跟京剧一模一样,演员功底是可以的,就是秦腔感不浓。惊疯这个夫人太年轻了,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呢,就要演丢孩子的妈,属实难为人了,不过小姑娘很认真,水袖功尚可。这折戏倒是有一些原创的东西,但有的加得很莫名其妙,比如胡氏念完“你不要管我”来了个卧鱼,请问是想表达什么……

再说传统戏。拆书是秦腔全本戏《出棠邑》的一折,讲的就是战樊城的那段故事,但风格和京剧很不一样,甚至在我看过的所有戏曲里都是很少见的一种风格。它表达的是伍员得知父亲因忠言直谏被下狱且楚平王准备召他兄弟二人进京一并杀害的悲愤、惊恨,是一个人物的情绪切片。感觉这样的戏很考验演员的共情能力,要全身心地体验戏中人的情绪,甚至要放大情绪,把舞台变成情绪的波浪,每一浪都精准抵达观众,才会有好的舞台效果。

也是第一次听秦腔须生戏。如相声里所说“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是独属于西北的豪迈、粗犷,和京剧老生是迥异的风格。

这是唱作并重的一出戏,尤重身段。伍尚、伍员的很多身段其实是一致的,但伍员扎靠挂剑,身段的难度要大一些。戏里有个绝活儿“三尻子”——伍员得知父亲被害,哥哥也即将进京受戮,又悲又痛又恼又恨,三次蹾坐在椅子上。很见功力的一个身段,不在力度,而在情绪,情绪到了自然有力。做完这个身段还有一个推髯瞪眼的亮相,翻录像见一位甘肃派秦腔须生此相使得极好,有一种怪诞美。

戏是好戏,但我感觉当晚的演员没演出来。首先是身上不太顺,髯口和靠旗飘带时不时就缠到绒球上。其次,他看完书信有一大段骂平王的念白,吃字太多了,空有音量。不过我后来看了其他版本,感受又不一样了,好像秦腔追求的就不是京戏的“嘴里讲究”,他们要的就是一种粗粝感,恰恰通过这样的感觉传达情绪。以后再多补补秦腔,可能还会有新想法。

鬼怨、杀生是我最喜欢也最期待的两折戏。很多经典剧目的形成与剧种本身的特点密不可分,鬼怨是这样的剧目。秦腔自带一种鬼气,遇上满腔怒火的李慧娘,自然是明清传奇在西北大地上还了魂。

以前看鬼怨的录像,最强烈的感受就是孤独,会震撼于李慧娘鬼魂一袭白衣只身站在舞台中央,随着凄婉的哼唱做完慢卧鱼。如今倒觉得这折戏的神来之笔是李慧娘唱完「一缕幽魂无依傍」,猛然打了个冷战。她心爱的人不在了,她的人生不在了,一切都不在了,但她依然感觉到冷。多感性的人才能想到这样的细节。

这场鬼怨只演到慢卧鱼刚下去就结束了,也没站起来,也没有土地赐扇,现场看的时候感觉很突然,但后来看录像,发现这个路子应该就是这样,把赐扇的情节作为单独的场次了。忽然觉得结束在这里也好,她一点一点蹲下身,一点一点卧下去,看向阳间,看向自己的最后那一点点念想……也是一种留白。

杀生是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秦腔伟大的一折戏。三个演员,三个行当,在台上分工明确、密切配合——杀手步步紧逼,裴生畏惧躲闪,李慧娘从中吹火震慑。上一场还在哀哀眷恋着生前的慧娘,这一场已经借着阴阳扇涅槃重生,化身为复仇的火焰,每一口火都是她对世间的控诉。

当晚的李慧娘是李梅老师的学生,扮相很美,举手投足很有老师的神韵,身段技巧也过关。个别火星子有点小,不过瑕不掩瑜。最后的单口连火连吹了二十多下,很难得没有演成一种“炫技”,是在人物里的,紧扣着锣鼓点儿,越吹越快,越吹越怒。

在西安看戏太舒服了,用很惠民的票价就能在视野很好的座位看一场不错的戏。秦腔太迷人了,非要到现场用肉眼一观才能彻头彻尾地领略。若想打通一座城市,除了逛风景名胜、品特产美食,不妨看看当地的戏曲。戏里有最浓郁的风土人情、最深切的人间况味。

接着补秦腔去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