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这哭不是电闪雷鸣那晚,呜呜哭出声响,也不是方才被哥哥笑话,委屈般嚎啕大哭。那么一小人儿直愣愣地坐在厚重的中式圆桌边,小小声地抽泣,脸上明晃晃的几道泪痕,不断淌下来新的泪。
大人们只当是吓着了,老爷子轻叹,阿姨忙走身边来搂着他安抚,偏是这样,小肖肖反而更加无措起来。
他一边抬手胡乱擦脸,一边摇头,似要否认自己正在哭,似也明白不该哭,可越是要否认,越是明白,便是越发的难过了。
而一博垂眼看着,没去安慰。
他好容易哄着的,又哭了。
有辛苦白费的烦,有不耐烦的躁,更有导致眼前这局的那个坏女人,究竟是凭什么让父亲背叛母亲。
最先发觉一博异样的,是老爷子。
“一博。”老爷子唤了声,却已来不及了。
就一瞬,一博已拿起方才楚玲用过的碗,狠狠摔在了地上。他甚至没回他爷爷一句话,一个眼神。
白瓷碗在地上砸出清脆声响,四分五裂的瞬间,肖肖的哭也陡然停了。
一博的脸色阴鸷得骇人。
“你有什么资格,在王家摔筷子?”他的语气竟是平静的。
他看着那同样被惊吓到的女人说,“你有什么脸,在我面前摔筷子?”
他的拳头握紧了,“你还委屈了?这个家里,最不配叫委屈的就是你与我那同样不要脸的爹!”
“混账!”老爷子终于呵斥。
是怒呵,也只是听起来中气十足的怒呵,再没有下文。
但一博绷紧的身体与神经,在老爷子呵斥声里,泄了劲。
他看一眼老爷子,什么都没说,继而拉起小肖肖的手,“走。”
他还是等着小孩儿从椅子上跳下脚来。
那时候,一博并不明白这样的时候为何将这个同他没有血缘,甚可以说是这家里同他相处时间最短,最无关系的孩子,一起走。
那时候,肖肖更不明白,但他知道得跟着哥哥走,即使这个家里都是同他没有血缘,没有关系,算不上家人的人。
但这一拉一走,却如故事娓娓道来,从这里开始铺垫,已是最初的划清了往后的立场。
无论后来,这个曾是他最大依仗,最坚实依靠的家给了他怎样的谋划与高瞻远瞩,即使无法预测的未来里再多不得己,他都没有丢下他。
他和他,是一起的。
临走,一博对那僵立在原地的女人平静地说,“你最好生不出来。”
那女人当即气急,抬手就要扇上来,
到底,顾忌着老爷子在场,那手抬到半空,停了。
她不过是同这世上许多桩婚外情最终登堂入室的女人一样罢了,那么多家庭的分崩离析再重组,也能好好过下去。
她隐忍地说,“你父亲照顾了你母亲五年,她那个病——”
“听说,你想将你侄子接来,要高考了是吗?”一博打断了她。
他笑了一下,没有丝毫笑意地,“你家的人,最好别踏过那门槛来。”
楚玲吓着了。
她从一博脸上,眼睛里看到的,是不该属于十五岁的孩子该有的神情。即使一博的语气足够平静,她已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解释是最不该触及的雷区。
一博心里有一团足够躁的火,也经着足够冷的风,他拉着肖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一路出了餐厅,内堂,一直拉着小孩儿走出门口,走廊上。
过堂的冷风终于吹熄了他心里的火,心口只剩下同样冷的风,一博这才停下来,回头,在肖肖跟前蹲下来。
没有男孩子爱哭,他也不喜欢爱哭的男孩子。他盯着肖肖不停哭的脸,依旧没有安慰别哭了,也没有像他曾被教育的那样,教育肖肖,男孩子动不动就哭,像什么话。
哎……
他听见自己低低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讨厌那些冰冷的说教,所以,便不要再给这孩子了吧。
安慰是没用的,他知道。所以,便不要徒劳和虚伪了吧。
他伸过手——
小的时候,躲过所有人偷偷哭的时候,最想要的便是这拥抱了。
他没有得到过。
那便给你吧。
他将这小不点搂进自己怀里来。
好一会,才轻轻将小孩推开些,面对面地。
他问,“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比晚风还要柔软。
小肖肖看着他,那眼神不知是讶异此刻如此不同的哥哥,还是惊慌未定。小孩子黑亮黑亮的眼睛,盛着泪,在这黑夜明暗交错的廊下,也明亮着。
肖肖摇摇头。
一博说,“明儿哥哥不上学了,带你买衣服去。”
一博说,“还没吃饱吧,一会要是饿了,哥哥带你出去吃好的。”
肖肖只是看着他,时不时,还有一滴眼泪盛不住地淌下来。
一博说,“以后,我俩在东院独个儿吃。”
一博说,“好不好?”
他耐心地,好声好气地,同小孩说着话。
肖肖抿着嘴,依旧没说什么。
最终,他无奈地将肖肖抱进怀里,他在这一刻似乎有些意识到,他擅自将这孩子拉进他的阵营里来了。
但他也年少,仅那一刻,便抛却云外了。
而他怀里这孩子,终于小心翼翼地,极小声地说了——
小得风一吹就散,仿佛一阵错听。
“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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